转移的队伍刚出营地东侧不到半里,楚平就跑回来了。
他跑得急,鞋底带着泥,在主帐门口差点滑倒,扶着帐柱喘了两口气才开口:“娘,官道那边有火把,不是一两个,是一排。”
孟珍把手里的地图往桌上一压,走出主帐。
营地东侧的山脊上,隔着树影,能看见零星的光点在移动,方向是从官道往山里来的。不是商队,商队不走夜路,也不会这么密集。
她转身,叫来守在主帐外的年轻护院:“去把陆沧叫醒,告诉他,来的人不少。”
护院应声跑了。
孟珍走到营地中央,把楚平拉到一边,压低声音:“第一批人走了多少?”
“马秀兰带着佑佑,还有四个伤员,刚走没多久,走的是旧猎道。”楚平咽了口唾沫,“剩下的人还在营里,有二十多个。”
“能打的有几个?”
“七八个,其余的都是老弱。”
孟珍在脑子里把营地的布局过了一遍。主营是个半月形的山坳,东侧是官道方向,西侧是山壁,南侧有一条干涸的河床,北侧是密林,旧猎道就从北侧穿出去。
来的人走官道,说明他们知道主营的位置,但不一定知道旧猎道。
“把能打的人叫过来,不要声张,就说重新分配夜哨。”孟珍说,“老弱的人,让他们往北侧密林里躲,不要带灯,不要出声。”
楚平点头,转身要走,孟珍又叫住他:“楚顺呢?”
楚平顿了一下:“我没见着他。”
孟珍没有再说话,让他去了。
陆沧出来的时候,右肩还缠着布,脸色发白,但眼神是清醒的。他走到孟珍身边,往东侧山脊看了一眼,低声说:“至少五十人,有驻军的步伐,不是税官的私兵。”
“驻军。”孟珍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转了一下,“税官把驻军也拉来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时机。”陆沧说,“大柱的人走了,主营空了一半,他才敢动。”
孟珍想起那块破布上的字:谷地见,勿追。大柱的人不是叛逃,是被人提前清走了,清走的目的,是让主营在今晚没有足够的人手抵抗。
有人替税官做了这个局,而且做得很早。
“我们能撑多久?”
陆沧看了看营地的布局,说:“东侧有两处柴堆,可以点火,火光能挡一阵视线。南侧河床有乱石,能设绊索。但人手不够,最多撑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够了。”孟珍说,“第一批人走了不到半里,半个时辰能走出密林。”
陆沧没有再说话,转身去安排人手了。
孟珍回到主帐,把那只旧布袋从草堆里取出来,打开,把里面的东西重新清点了一遍。油纸包里有三包药粉,是她从空间里取出来备用的,其中一包是烟雾散,点燃后能在低风速的夜里扩散出去,让人眼睛发涩、方向感变差,不致命,但能乱阵脚。
她把那包烟雾散单独取出来,压进袖袋。
营地里开始有了动静,但都是压着声音的,老弱的人被楚平一个一个带往北侧密林,走得很慢,有个老妇人抱着孩子,孩子哭了一声,被她捂住嘴,哭声戛然而止。
东侧山脊的火把越来越近了。
孟珍走到南侧河床边,蹲下来,把手伸进乱石堆,摸了摸绊索的位置,是陆沧刚才让人设的,绳子绷得很紧,横在河床入口处,离地半尺。她顺着绳子往两侧看了看,两端都绑在石头上,不容易被发现。
就在这时,营地西侧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两短一长。
孟珍的手指在绳子上停住了。
这个哨声,她在陆沧带回来的密信里见过,是南方义军的联络暗号。但现在,这个哨声是从西侧山壁方向传来的,而西侧是没有路的。
她站起来,往西侧走了几步,在山壁的阴影里停下来。
山壁上有一条极窄的石缝,宽不过一人,缝里有人,是个年轻人,背着包袱,手里拿着一根短棍,见她走近,把短棍往地上一戳,低声说:“孟当家,我是楚莱弟派来的。”
孟珍盯着他看了片刻:“楚莱弟在哪里?”
“在分营方向,她让我来告诉您,分营那边的接应队伍已经出发了,走的是北侧旧猎道,天亮前能到密林边缘。”年轻人把包袱往前推了推,“这是她让我带来的,说您用得上。”
孟珍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卷麻绳和几块木牌,木牌上刻着分营的印记。
她把木牌收起来,把麻绳留在手里,抬头看了看东侧的火把,已经能看见人影了。
“你会打仗吗?”
年轻人愣了一下,点头。
“跟我来。”
东侧的驻军是在亥时末进营的,走的是正面,没有绕路,说明他们对主营的布局有一定了解,但不够详细,在河床入口处被绊索绊倒了两个,后面的人停下来,开始往两侧散开。
陆沧在东侧柴堆后头,把两堆柴同时点燃,火光一起,把来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也把他们的视线挡住了一半。
孟珍在南侧河床的乱石后头,把那包烟雾散点燃,用脚踢进河床中央,烟雾顺着夜风往东侧漫过去,不浓,但够呛。
驻军的队伍开始乱,有人喊了一声,随即被压下去,但阵型已经散了。
楚平带着七八个能打的人,从营地两侧同时出击,不是硬拼,是骚扰,打一下就跑,把驻军的注意力往东侧引。
孟珍没有在河床边多待,她转身往北侧密林走,把那卷麻绳展开,在密林入口处的几棵树之间拉了一道绳网,高度齐腰,用树皮遮住,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就在她把最后一个结打好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跑得很急。
是楚平带着人撤回来了,后面跟着驻军的追兵,火把的光已经照进密林边缘了。
孟珍往旁边一闪,让楚平他们先过,追兵跟进来,前面几个人撞上绳网,摔倒了,后面的人踩上去,又倒了两个,密林里一阵混乱。
陆沧是最后一个撤进密林的,他右肩的布已经渗出血迹,但步伐还稳,进林子之前,把东侧最后一堆柴踢进了营地中央,火势一下子大了起来,把整个主营的轮廓都照亮了。
驻军的人停在营地边缘,没有立刻追进密林,是在等命令。
孟珍带着人往北侧深处走,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密林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哨响,是分营接应队伍的信号。
楚莱弟派来的年轻人走在孟珍旁边,听见哨声,把手指放在嘴边,回了一声,前方的树影里走出来七八个人,都背着包袱,手里拿着刀。
领头的是个中年女人,见了孟珍,把刀收起来,低声说:“孟当家,分营那边已经准备好了,走旧猎道,天亮前能到。”
孟珍把那几块木牌递给她:“马秀兰带着佑佑和伤员,走在前面,你们去接应,别让他们在猎道上停太久。”
中年女人接过木牌,点头,带着人往前走了。
孟珍转身,往来路看了一眼。主营那边的火光还亮着,隔着密林,能看见橘红色的光在树梢上跳动。
陆沧走到她身边,低声说:“营地烧了,税官的人会以为我们的东西都在里面。”
“东西早就转移了。”孟珍说,“烧的是空壳。”
陆沧没有再说话,两人跟着队伍往北侧旧猎道走。
猎道很窄,只能单人通过,两侧是密密的荆棘,夜里走得慢,但稳。孟珍走在队伍中段,把那只旧布袋重新背好,手指摸了摸袖袋里剩下的两包药粉。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猎道开始往上坡走,坡度不陡,但脚下的石头湿滑,有人踩空了,被旁边的人拉住,没有出声。
就在队伍走到坡顶的时候,孟珍听见了身后密林里传来的动静,不是追兵,是一个人,脚步很轻,但踩断了一根枯枝。
她没有回头,只是把步伐放慢了半分,等那个脚步声靠近,才侧过身,往旁边的荆棘丛里看了一眼。
荆棘丛里有个人影,蹲着,手里抱着一个包袱,包袱的形状很眼熟,是主营草堆底下那只旧布袋的形状,但她的旧布袋就背在自己身上。
她把步伐重新放稳,没有出声,继续往前走。
但她记住了那个包袱的形状,还有那个人蹲在荆棘丛里的方向,正好是楚顺一直住着的那间草棚的方向。
队伍走过坡顶,开始往下坡走,前方的密林里,分营的灯火隐约可见,是几盏遮了大半的油灯,光很暗,但在这片黑暗里,已经足够了。
孟珍把手放在袖袋上,手指压着那两包药粉,慢慢往前走。
旧的营地烧了,新的地方到了,但那个蹲在荆棘丛里的人影,和他怀里那只来历不明的包袱,让她知道,这一夜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