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时,队伍终于走出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分营谷地比孟珍想象中要大,三面环山,南侧是一片缓坡,坡下有条小溪,水流不急。谷地中央搭着十几间草棚,棚顶用树枝和茅草覆盖,看上去比主营的要结实些。棚区外围,有人用木桩和藤条围了一圈简易栅栏,栅栏外侧还挖了浅沟,沟里插着削尖的木刺。
楚莱弟站在谷地入口处,身边跟着七八个山地氏族的汉子,都背着弓箭,腰间别着短刀。见孟珍带着人过来,楚莱弟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是亮的。
“娘,您来了。”楚莱弟的声音有些哽咽,“我还怕……怕您出不来。”
孟珍拍了拍她的肩:“出来了,人都在。”她顿了顿,“陆沧伤得重,得先安置。”
楚莱弟立刻转身,对身边一个年长的氏族汉子说了几句,那汉子点头,招呼几个人过来,把陆沧抬进谷地最里侧的一间草棚。那间棚子比其他的要大,里面铺着干草,角落还堆着几捆布料和药材。
孟珍跟进去,检查了陆沧的伤口。右肩的布已经渗透了,她小心翼翼地解开,伤口周围有些发红,但没有化脓的迹象。她从袖袋里取出剩下的药粉,敷在伤口上,重新包扎好。
“他得静养三天。”孟珍对守在门口的楚莱弟说,“这三天,别让任何人进来打扰。”
楚莱弟应了,转身出去安排。
孟珍走出草棚,站在谷地中央,把整个营地的布局看了一遍。棚区分成三片,东侧是留守人员住的,西侧是新搭的,还有几间没盖完,北侧靠近山壁的地方,堆着一些木料和工具,看样子是准备继续扩建。
楚平带着几个人正在清点物资,他蹲在一堆麻袋前,脸色不太好看。见孟珍走过来,他站起来,低声说:“娘,粮食不够。”
“多少?”
“按现在的人数,最多撑十天。”楚平咽了口唾沫,“留守的人说,他们之前转移的时候,丢了两车粮,还有一车被山贼劫了。”
孟珍的手指在袖口收紧:“山贼?”
“就在谷地南边二十里的地方,有个山寨,专劫过路的商队和流民。”楚平压低声音,“留守的人说,那伙山贼人不多,但都是亡命徒,不好惹。”
孟珍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麻袋前,打开其中一袋,里面是发霉的粗粮,颜色发黑,散发着一股酸臭味。她又打开另外几袋,情况都差不多。
“这些粮食,能吃的有多少?”
楚平犹豫了一下:“挑出霉变的,大概……一半吧。”
孟珍把麻袋重新扎好,站起来,往谷地南侧的小溪方向走。溪水很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水质还算清澈。她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水,尝了尝,有点甜,没有怪味。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马秀兰,她抱着佑佑,佑佑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不少。马秀兰走到孟珍身边,低声说:“娘,佑佑说他饿。”
孟珍站起来,看了看佑佑,从袖袋里取出一块干饼,递给他:“先垫垫肚子,等会儿灶房会煮粥。”
佑佑接过干饼,小口小口地啃着,眼睛却盯着溪水里的鱼。孟珍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溪水里确实有几条小鱼,游得很快。
“这溪里的鱼,能吃吗?”孟珍问马秀兰。
马秀兰点头:“留守的人说能吃,他们之前抓过,但不多,溪水太浅,鱼都躲在石头缝里。”
孟珍在脑子里盘算了一下。粮食不够,得想办法开源。溪里的鱼是一条路,但不能指望,得找别的。
她转身往回走,路过西侧新搭的棚区时,看见吴翠枝正坐在一间棚子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布,在给楚平缝补衣服。见孟珍走过来,吴翠枝立刻站起来,脸上堆着笑:“娘,您看这棚子,比主营的结实多了,住着舒坦。”
孟珍没有接话,只是扫了一眼棚子里面。棚子里铺着干草,角落堆着几个包袱,看样子是吴翠枝和楚平的家当。
“你们的东西,都带过来了?”
吴翠枝愣了一下,点头:“带了,不多,就几件换洗的衣服。”
孟珍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她心里清楚,吴翠枝这种人,肯定不止带了几件衣服,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走到东侧留守人员住的棚区时,孟珍看见几个年轻人正在搬木料,准备继续扩建。其中一个年轻人,就是昨晚从石缝里出来的那个,他背着一根粗木头,走得很稳,见孟珍过来,放下木头,低声说:“孟当家,楚莱弟让我跟您说,氏族那边答应借我们一些粮食,但得用工抵债。”
“什么工?”
“帮他们修山道,还有砍柴。”年轻人擦了擦额头的汗,“氏族那边说,山道修好了,他们能多运些货下山,到时候分我们一成。”
孟珍点头:“告诉楚莱弟,这事我同意了,但得签契约,白纸黑字写清楚。”
年轻人应了,转身去找楚莱弟了。
孟珍走回谷地中央,站在那里,把整个营地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粮食不够,得借粮,但借粮就得还,还粮就得干活,干活就得有人手,人手不够,就得从现有的人里挑。
她叫来楚平,让他把所有能干活的人统计一遍,按年龄、体力、技能分类,明天一早开始分配任务。楚平应了,拿着一块木板和炭笔,开始挨个棚子去问。
孟珍转身往陆沧住的草棚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她掀开帘子,看见陆沧已经醒了,正靠在草堆上,脸色还是很白,但眼神清醒。
“你醒了。”孟珍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陆沧的声音有些沙哑,“分营……情况如何?”
孟珍把刚才看到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包括粮食不够、氏族借粮、山贼劫粮的事。陆沧听完,沉默了片刻,低声说:“山贼那边,得小心。”
“为什么?”
“谷地这个位置,太显眼了。”陆沧咳了一声,“山贼既然敢劫留守人员的粮车,说明他们对这一带很熟,也知道谷地有人。现在主营的人都转移过来了,动静不小,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孟珍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会来?”
“不是可能,是一定会来。”陆沧看着她,“但不是现在,是等我们安顿下来,放松警惕的时候。”
孟珍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往谷地南侧的方向看了一眼。南侧是缓坡,视野开阔,如果有人从那边来,很容易被发现。但如果从东侧或西侧的山林绕过来,就不好说了。
“我会让人加强巡哨。”孟珍转过身,“你好好养伤,别的事有我。”
陆沧没有再说话,闭上眼,靠在草堆上。
孟珍走出草棚,站在谷地中央,看着忙碌的人群。楚平还在统计人数,马秀兰在灶房帮忙,吴翠枝坐在棚子门口缝补衣服,楚莱弟和氏族的人在商量借粮的事。
一切看起来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但孟珍心里清楚,这只是表面的平静。粮食不够,山贼在侧,新旧成员之间的隔阂还没有消除,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让整个营地陷入混乱。
就在这时,谷地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孟珍转身,看见几个留守人员正和新来的人争执,声音越来越大。
她快步走过去,还没走近,就听见一个留守人员的声音:“凭什么你们一来,就要住最好的棚子?我们在这儿守了这么久,连口热粥都喝不上!”
另一个新来的年轻人反驳:“我们是从主营逃出来的,差点被驻军抓住,你们在这儿好吃好喝的,还有脸说?”
“好吃好喝?”留守人员冷笑一声,“你看看我们吃的是什么?发霉的粗粮!你们带来的粮食呢?都让驻军烧了吧?”
争执声越来越大,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有人劝架,有人起哄,场面一片混乱。
孟珍走到人群中央,拍了拍手,声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都住嘴。”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孟珍扫了一眼在场的人,缓缓开口:“粮食不够,这是事实。主营被烧,这也是事实。但现在,我们都在一条船上,谁也别想独善其身。”她顿了顿,“从今天开始,所有人,不管是留守的还是新来的,一律按劳分配。干活多的,吃得多;偷奸耍滑的,饿肚子。”
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但没有人敢反驳。
孟珍继续说:“明天一早,楚平会分配任务。能干活的,去帮氏族修山道;会打猎的,去溪边抓鱼;会做饭的,去灶房帮忙。谁要是不服,现在就可以离开,我不拦着。”
她说完,转身往回走,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人。
走到一半,孟珍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人群中的一个留守人员,那是个中年男人,刚才争执时声音最大。
“你叫什么名字?”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我……我叫李三。”
“李三。”孟珍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刚才说,留守的人连口热粥都喝不上?”
李三低下头,不敢看她。
“那你告诉我,留守的人这段时间,都在干什么?”
李三支支吾吾:“我们……我们在守营地,还帮氏族砍柴……”
“砍柴?”孟珍冷笑一声,“我刚才看了,北侧堆的木料,够盖十间棚子了。你们砍了这么多柴,氏族给了你们什么?”
李三不说话了。
孟珍转身,对着人群说:“从明天开始,所有人的工作,都要有记录。干了什么,干了多少,都要写清楚。到月底,按工分分粮。谁要是虚报,或者偷懒,别怪我不客气。”
人群散了,但气氛还是很压抑。
孟珍走回陆沧住的草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知道,今天这一出,只是个开始。新旧成员之间的矛盾,不是一两句话能解决的,得慢慢磨合。
但她没有时间慢慢磨合。粮食不够,山贼在侧,她必须尽快稳住局面。
就在这时,楚莱弟匆匆走过来,脸色有些慌张:“娘,出事了。”
“什么事?”
“氏族那边派人来说,他们的粮仓昨晚被人偷了,丢了三袋粮。”楚莱弟压低声音,“他们怀疑……怀疑是我们的人干的。”
孟珍的手指在袖口收紧。
粮仓被偷,氏族怀疑是她的人,这事要是处理不好,借粮的事就黄了,甚至可能和氏族闹翻。
“带我去见氏族的人。”
楚莱弟点头,带着孟珍往谷地东侧走。走到一半,孟珍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往西侧棚区看了一眼。
吴翠枝还坐在棚子门口,手里拿着那块布,但眼神却往东侧瞟,见孟珍看过来,立刻低下头,继续缝补衣服。
孟珍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但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测。
粮仓被偷,时间是昨晚,而昨晚,正是主营转移到分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忙着安置,没有人注意到谁离开过营地。
但有一个人,她一直没有看见。
楚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