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出三里地,孟珍腿一软,扑倒在麦田垄边。
喉咙里腥甜漫上来,她硬生生咽回去。佑佑趴在她背上还没哭,大丫搂着楚莱弟,两眼直愣愣的,像被什么抽走了魂儿。
陆沧倒在田垄另一侧。左肩的伤已经把半截袖子泡黑,他用布条随手缠了两道,没吭声,只是靠着土坎,仰头望天。
“你这伤——”
“不死。”
两字截断孟珍。她想骂人,嘴张了张,算了。
她侧过身,胸口发烫,空间石门那一道细裂缝像钉子楔进肉里,动一下,疼一下。强行收取活人进空间是大忌,祖父的残念最后那一声“逃”,如今想起来还在耳朵里绕。她摁住胸口,慢慢闭上眼。
试着探一探空间。
意识刚探进去,劈头盖脸砸来一团乱麻。
不对。
以往进空间,第一眼看见的是高高垒起的米袋子,是整整齐齐的药架,是石门上嵌着祖父遗留的暖黄光晕。现在全没了。
有的只是混沌。
灰白的、翻腾的混沌,像被人搅烂的墨汁缸,说不清深浅,也看不见边际。孟珍下意识想往里走,脚踩下去,踩了个空。
她悬在半空。
然后幻象出现了。
第一个,是陆沧。
不是眼前这个靠着土坎的陆沧,是另一个陆沧,在某座古城的城头,四面都是刀。他身上的甲胄是她没见过的制式,破了,血透出来,黑乎乎一片。他扭头看过来,眼神茫然,像是认不出她。城墙下的喊杀声震天,然后——塌了,全塌了,城砖碎成粉,人也碎成粉。
孟珍想扑过去,手抓了个空。
第二个幻象扑上来,比第一个更乱。
是某座大城,格局比她见过的任何地方都大,铁与火的气味透过幻象飘出来,让人想呕。城中央有个东西在发光,样子和空间石门惊人地相似。
废墟,哑然,连哀嚎都没有。
第三个幻象来得最安静。一片空白里,有个人站着,背对着她,穿的是现代的棉布外套。那背影有点眼熟,孟珍盯着看,心跳骤然加速,那是她自己。
那个“她”慢慢转过来。
脸是空的。
“珍儿。”
一声低哑的叫唤把她扯了回来。
孟珍猛地睁眼,大口喘气,指甲掐进泥里。楚莱弟蹲在她跟前,脸色煞白,手里举着半截烤红薯,像是从哪儿翻出来的。
“娘,你咋了,脸白成纸。”
孟珍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才把自己从那片混沌里拽出来。
“没事。”她接过红薯,强行咬了一口,烫得差点吐。
心里却没平静。
她从没想过空间会坏成这样。那三个幻象在脑子里转,转来转去,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清晰到让她有点怕。
空间不只是仓库。
祖父留下的那套说法是“无限复制物资的储存间”,可那算什么?普通的储物空间,顶天了坏掉就是东西取不出来,哪来的幻象?哪来的活人无法存入的禁忌?哪来的石门震动感应外界术法?
更重要的是——那两个毁灭性的幻象,和空间石门的形状高度相关。
这是巧合?
不,不像巧合。
陆沧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低哑,带着抑制住的痛意:“你空间裂了多少?”
孟珍回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撑起身,侧对着她,好眼睛斜过来,锐得像把锥子。
“一条细缝。”孟珍顿了顿,“已经够呛。”
陆沧没说话,眼神却往她胸口落了一秒。
孟珍被他看得烦躁,把红薯塞给楚莱弟:“你带大丫去那边背风处,把佑佑也带上。”
楚莱弟下意识想问,被孟珍眼神一堵,乖乖抱着孩子走开了。她这软性子,在真正危险面前反而比平时更听话,大约是吓过头了。
四周安静下来,只剩风过麦田的窸窣声。
“我刚才进空间,看见幻象了。”
陆沧没皱眉,没抽气,只是把布条又缠紧了一道:“什么幻象。”
“你在一座古城打仗,打输了。一座大城毁于某种和石门相似的东西。还有一个——”她顿了顿,“算了,那个不重要。”
陆沧把那个“不重要”记下了,没追。
“你觉得那是警告。”他不是在问。
“或者是来自这个空间本身的信息。”孟珍手指摁着胸口,斟酌字句,“我祖父说这是储物间,可储物间不会产生幻象,不会感应术法,更不会,更不会在活人被强行卷入的时候当场崩裂。”她抬头,“陆沧,你在江湖上见过类似的异宝吗?”
陆沧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孟珍以为他不打算开口。
“见过记录。”他说,“极少数的异宝,不只是器物,是……锚点。”
“锚点。”孟珍把这两个字咬了一遍。
“前朝有典籍记过,某些异宝能稳定一地气运,也能因持有者行事而联动周边。”陆沧看她,“鬼母喊的那句话你记得吧。'她是门'。”
孟珍记得,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声嘶吼砸进她耳朵的时候她没工夫细想,现在想,脊背一阵凉。
不是说空间是门。
是说她,是门。
“所以空间不是附属在我身上,”她慢慢说,“是我,附属在空间上。”
这话说出口,像吐出一颗卡了很久的骨头,难受,又有点通气。
陆沧没有安慰她,也没否认。他偏过头,看向远处楚莱弟和孩子坐着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那三个幻象,第一个是我。”
“嗯。”
“我死了。”
“……嗯。”
沉默滚过去,厚实的,压人。
孟珍想说“不一定是真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咽下去了。祖父的残念拼着最后一口气消散,传递的是真实的警告,不是哄人的假话。那幻象里,陆沧的眼神茫然,是不认识她的茫然。
那是另一个时空的陆沧,没有遇见她,没有石门,一个人撑到最后,然后死在一座孤城里。
她为什么要在意?
她问自己,脑子给出一个说不清楚的答案,最后归结成一句话:因为他替她挡了那一链子,那道锁链现在应该烂在她心口,不是他肩上。
这是债。
跟情绪没关系。
“陆沧。”
“嗯。”
“鬼母没死,她还知道我是门。”孟珍直视他,“那些幻象是干扰,是警告,还是指引,我现在搞不清楚。但有一件事很清楚,空间修好之前,我是破庙里的纸神像,什么都不能动。”
陆沧回头看她。
她继续说:“你的伤需要处理,楚莱弟她们需要落脚点,鬼母需要防,空间需要修。我一个人扛不住,我需要你。”
这话说得直,直到有点难看。孟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她在开口求人,明明白白,没有迂回。
陆沧看了她很长时间。
“好。”
就一个字。
孟珍把胸口那团乱麻按了按,没完全平。那三个幻象还在脑子里存着,特别是最后那个,空脸的自己,背对着她,穿着只有她认识的棉布外套。
那代表什么,她不敢深想。
怕想明白。
怕想明白之后,就没办法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扛着破碎的空间、扛着这一家子、扛着这乱世的烂摊子往前走。
林子深处,风把那首童谣的尾音送过来,只剩最末一个字,拖得又长又细:
“……灯。”
孟珍把牙根咬紧,站起来。
破就破了。镜子碎了还能照人,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