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奕文比预想的还要晚回来。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办公区的人陆续离开,走廊里说话声、脚步声和电话铃声渐渐淡了,四周安静下来。
林洪倩因为接手了她那部分工作,忙得脚不沾地,一早便去开会处理案子,直到现在都没回来。
检验室里,只剩下秦梧一个人。
秦梧收拾好桌面,将最后一份档案归进柜子,随后靠在椅背上发呆。
远处的时钟发出轻微声响,一下一下,格外清晰。
胡辛杰发来的消息还停留在聊天框里,他说郑奕文发现了重要线索,后面跟着几张照片和一大段分析。
秦梧只扫了一眼,便关掉了界面,没有继续看下去。
她忽然有些疲惫,不想再看那些东西,于是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沙发旁,慢慢躺了下来。
头顶的灯光有些刺眼,她抬手挡住眼睛,像是在休息,可实际上,根本没有睡着。
大脑依旧清醒得可怕,神经像绷紧的弦,没有一刻真正放松。
或者说,她正在衡量,衡量那些越来越逼近的东西,衡量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衡量哪些东西值得留下,哪些东西终究要舍弃……
可越想,她反而越觉得烦躁。
事情发展到今天,早已不是单纯的利益问题。
如果是从前,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最有利的方案,像解剖台上分析尸体一样,保持着冷静精准,不带感情地衡量所有问题的利弊。
大概率,她会学温荣华,舍弃国内的一切,出国重新开始。
可现在不一样,现在所有判断的中心,都开始偏向同一个人。
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从前她什么都不怕,现在却开始害怕失去,而这种害怕远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无措。
猛地,她睁开了眼,目光变得锐利清明。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很轻,由远及近,最终停在检验室门外。
门被推开,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郑奕文带着几分匆忙,扫过办公室,脚步忽地顿住。
办公室只留了一盏壁灯,光线昏暗,秦梧蜷缩在沙发角落,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微微发抖,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像是陷进了什么极其可怕的梦境。
郑奕文脸色瞬间变了,快步走了过去。
“别过来......”
她眉头紧紧皱着,呼吸急促,手握成拳死死攥着,身体还在轻轻发颤,像在拼命逃避什么。
郑奕文蹲下来,手掌复上她额头。
“秦梧。”
声音放得很轻,压住着急的心情,带着安抚地试图唤醒眼前的人。
沙发上的人像是终于听见了什么,身体颤了一下,睫毛不安地抖动,却依旧没有睁眼,只是下意识靠近了那只手。
“秦梧,醒醒!”他又叫了一次,握住了她不停颤抖的手,更加急切地想唤醒眼前的人,“我在这,你醒醒!”
沙发上的人终于有了反应,猛地睁开眼,喘着气,看见来人后,直接抱了上去,眼里还盛满了泪。
郑奕文心口微微一沉,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他下意识以为又是那场绑架留下的后遗症,于是伸手将人轻轻抱起来一些,让她靠进自己怀里。
“我回来了。”
低沉的声音落在耳边,温热而真实,秦梧埋在他怀里,终于慢慢安静下来,身体却仍在细微发抖,像惊魂未定。
郑奕文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耐心安抚,心里却有些后怕,也更是放心不下。
过了很久,怀里的人才缓缓睁开眼,眼底还残留着几分恍惚,像刚从噩梦中挣脱出来,她抬头看着他,目光有些失焦,恐惧透过那双眼渗了出来。
“我好想你。”
郑奕文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任由她抱着,掌心一下下顺着她的长发,试图安抚梦中的可怖。
秦梧重新把脸埋进他怀里,身体还颤抖着,表情却早已恢复了原样。
郑奕文对此毫不知情,他只是在此刻想到了母亲。
小时候,郑兴城经常出任务。
大部分时候急匆匆地出去,甚至半夜也会被叫走,遇到大的案子有时候几天,甚至十天半个月都不见得能回来。
每次出门前,宁筱都会表现得和平时没什么区别,该做饭做饭,该上班上班,甚至还能笑着替郑兴城整理衣领。
可等他离开后,家里的气氛总会变得不一样。
宁筱会莫名烦躁,会盯着电话发呆,会在深夜反复确认门锁。
小时候的郑奕文不明白,总觉得父亲只是出差,又不是不回来,有什么可担心的。
到了更大一点,他们整日因为这些事情吵架,甚至父亲要为此转岗,这些他都想不明白。
可是,直到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懂了。
原来当一个人开始重要之后,等待本身就会变成一种折磨。
想到这里,郑奕文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忽然有些心疼。
他今天确实回来晚了,而这些天似乎也总是在忙,忙到很多承诺都没能兑现。他本意是想尽快找到凶手,让秦梧不要再担惊受怕,可是现在看来,倒是有些本末倒置了。
“对不起。”
他轻声开口,将人搂得更紧了。
“我来晚了。”
秦梧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闷闷地说:“你来得刚刚好。”
郑奕文动作微微一顿,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秦梧依旧靠着他,额头抵在他胸前,整个人都显得安静下来,像终于找到了能够停靠的地方。
那一瞬间,郑奕文心口忽然泛起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秦梧总是这样,事事为他着想,分明害怕成这样,还是坚持不让他忧心。
想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掌心覆在她后脑,心里暗暗发誓,再也不会让她等这么久了。
办公室里,光线柔和,月光透过窗户洒了一些进来,四周变得惬意起来,他们相拥着,仿佛外面的世界暂时都不重要了。
时间暂停了,所有的烦恼暂时抛在脑后。
秦梧闭着眼,安静地听着他的呼吸声,只觉得心安。
她愈发觉得,真的假的,有什么重要的。
重要的是,把他留在自己身边,不管用什么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