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之后,郑奕文似乎变了。
以前办案的时候,他可以连续几天不回家,睡办公室、睡车里,甚至直接在会议室凑合一夜。
只要案子没结束,时间对他而言便不重要。可现在不一样了,无论再忙,他都会下意识看时间。
如果预计赶不回来,会提前发消息;如果现场工作处理不完,便整理资料带回去,等秦梧睡着以后再继续看。
有时候凌晨两三点,书房的灯还亮着。可第二天早上,他依旧会按时起来做早餐,像是不知疲倦。
连同事们都调侃过他,分明以前大言不惭说不打算结婚恋爱的人,现在倒是个恋爱脑,甚至还越来越像个顾家的人。
郑奕文只是笑,却没有否认。
不光是因为他很清楚,对自己而言什么才是最重要的,还因为一种越来越深的愧疚。
曾达的案子推进至今,很多事情已经超出了最初的预料。那些被翻出来的证据,那些逐渐浮现的旧事,让案件变得越来越复杂。而顺着曾达和临西村这条线往下查,秦氏也开始进入视野。
最开始只是几个不起眼的名字,后来是一些资金往来,再后来,是更多说不清的问题。
每往前一步,郑奕文心里的沉重便多一分。
因为他知道,秦梧也是秦家人,至少在外人眼里是。
他其实试探过,不止一次,旁敲侧击地提起秦氏,提起那些商业纠纷,以及那些可能存在的问题,而秦梧从来没有回避,也没有维护,更没有试图影响他的判断。
她只是平静地告诉他:“按流程办事就好,你该怎么调查就怎么调查,不用顾及我。”
甚至有一次,她还笑着说:“如果真有问题,总不能因为我姓秦就不查了。”
当时郑奕文没有说话,可那句话却一直记到了现在。
她越是配合懂事,他就越觉得亏欠。
他知道秦梧说的是真心话,也知道她一直在体谅自己,从不让他为难,从不逼他站队,甚至连一句抱怨都没有。
而正因为如此,他才更舍不得她受委屈。
在医院的时候,他也亲眼所见。看似关心她的养父养母,不过也是在利用她寻求好处。
秦梧付出性命,好心搭救温容华的女儿,结果到头来,对方不过是想陷害她。而温容华有愧,这些年对秦梧也算是关心,所以秦氏就以此作为登云梯,捞了不少好处。
不仅如此,临西村的学生被送去干了什么,猜也猜得到,而秦梧没少被要求参与那些活动,也不知道是否又被欺负。
想到这里,郑奕文只觉得心被揪着,难以平复,更加恨秦氏,认定他们是魔鬼,将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视为草芥,仅仅为了满足他们的利益。
而最令人唏嘘的是,短短不到一年,秦梧多少次从鬼门关走出来,秦氏夫妇只是假装关心,事实上满脑子都在想着如何做文章,为自家公司牟利。
郑奕文低头看向桌上的案件资料,秦氏两个字映入眼帘,他看了许久,最终还是缓缓合上文件。
窗外已经深夜,客厅的灯还留着一盏。
那是秦梧的习惯,无论多晚,她总会给他留灯。
郑奕文轻轻关上书房门,走进卧室。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留着一点柔和的夜光灯。
秦梧已经睡着了,侧躺在床上,长发散落在枕边,呼吸均匀而平缓。
这些天她明显瘦了一些,眼下还有淡淡的疲惫。
他俯下身,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动作很轻,生怕惊醒她。可床上的人还是微微动了动,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后,下意识往他的方向靠了靠。
“奕文哥……”
含糊地呢喃了一句,声音带着浓浓睡意。
“不要走……”
郑奕文动作微微顿住,低头看向她。秦梧依旧闭着眼,显然没有醒,只是本能地抓住了他衣角,指尖轻轻蜷缩,生怕眼前的人会离开似的。
“不要留我一个人……”
她还在说着,只是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听不清,像一句无意识的梦话。
很快,她重新安静下来,呼吸渐渐平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又睡了过去。
可郑奕文却怔在原地,心脏好似被人紧紧握住,有些窒息,更多的是难过。
他掀开被子躺进去,小心翼翼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秦梧没有反抗,几乎是本能地靠了过来,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呼吸轻轻落在衣料上,温热而平稳。
郑奕文低下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轻声承诺着。
“不会走的,永远都不会留你一个人。”
怀里的人轻轻动了动,手臂无意识环住他的腰,像是终于安心了。
房间恢复寂静,夜色温柔,一切都显得那样安宁,仿佛未来真的会按照人们期待的方向发展。
可人生向来如此,越是珍惜的东西,越容易被命运拿来开玩笑。
对于秦梧如此,对于郑奕文也是如此。
翌日清晨,天刚亮,郑奕文便被电话吵醒。
他皱着眉接起,原本以为又是什么普通工作安排,可随着电话那头的话语传来,他的神情一点点沉了下去,最后彻底清醒。
“薛然翻供了。”
这几个字如五雷轰顶,原本已经逐渐尘埃落定的临西村案就这样出问题了。
关键证词出现了严重矛盾,连证据都有新的情况,原本勉强能够串联起来的证据链,瞬间出现裂痕。
王虎几人终究会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而背后出谋划策,乃至下了致命一刀的陈与之就这样无罪释放了?
郑奕文想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有些烦躁地盯着手机屏幕,最后回复了一句知道了。
证据是他们找的没错,但后续的案件审理并非他们能左右。
是会不甘心,但也只能安慰自己,尽力便好。
“奕文哥?”
秦梧朦胧睁开眼,许是感觉到他压抑的情绪,抱了上去,迷糊着说:
“没事的,都会好起来的。”
另一边床头柜上,秦梧的手机回收箱里有几条来自秦夫人助理的短信。
内容杂乱,但其中一条是事件解决的庆祝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