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胡诌的。
他压根不知道楚如雨临过什么帖。
但圆圆说她身上有墨汁味，段青南赌她一定临过不少字帖，柳体是前段时候夫子告诉他的。
最基础的楷书入门，怎么也不会猜错。
楚如雨的目光在他面具下方那段下颔线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刻，然后垂下眼。
“若世子当真想临帖，如雨可以代为抄录一份寄来。”
她说完这句话，提着包袱转身沿石径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背影瘦而直。
段青南看着她拐过游廊消失在梅林尽头，呼出一口气。
圆圆的心声在远处传来，带着奶声奶气的得意：【大哥哥终于把人留住说了句有用的话，不容易呀，比圆圆学数还慢。】
段青南揉了揉眉心。
他正要迈步离开亭子去追那个背影再套几句话，圆圆的心声在远处忽然变了调。
【爹！后花园那边有一根飞得好快的铁棍子！上面沾着跟蒋五老头一样的血锈味！正冲着雨姐脑袋飞过去！】
段青南的脊背在那一刻绷成了一根铁弦。
他的余光捕捉到了那道寒芒。
从亭外假山东侧的枯树缝隙中破空而来，角度极低，贴着亭檐底部掠过，直刺正在游廊上行走的楚如雨后颈。
他的脚掌蹬地，整个人朝前弹射出去。
那道寒芒是一柄三寸窄刃飞刀。
刀身极薄，表面涂了一层桐油，在冬日惨白的光线下近乎透明，若非段青南常年在战场上练出的本能反应，肉眼根本来不及辨认轨迹。
它从假山后方那棵歪脖枯树的缝隙中射出，入射角几乎平行于游廊屋脊，避开了亭柱和廊檐的遮挡，精准地对着楚如雨后颈命门而去。
段青南右手本能地探向腰间，指尖碰到的却是丝绦和空荡荡的腰带。
没有刀。
今天穿的是那件月白长袍，是圆圆挑的，说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连根铁签子都没带。
他的脚掌在青石板上重一蹬，腰腹发力将整个人送了出去，双臂张开朝楚如雨的方向扑过去。
可他快不过那柄飞刀。
楚如雨的反应比他更快。
她甚至没有回头。
飞刀破风的声音传入耳廓的同一瞬，她左脚前踏半步拉开与飞刀预判落点的距离，左手从宽大的袖口中甩出，五指松开。
一支拇指粗的短箭脱手而出。
箭身乌黑无光，尾翼是削得极薄的铜片，在空中划出一道肉眼难辨的弧线。
金铁交鸣。
那声响又短又脆，像有人在耳边弹了一下瓷片。
袖箭正中飞刀刃脊最窄处，两件暗器在空中撞出一簇碎火星，随即双坠落。
飞刀被偏转了方向，斜插进游廊的石桌面，没入寸许深，刀柄还在嗡震颤。
袖箭弹飞丈余远，没入花坛泥土中，只剩尾翼的铜片边缘露在外面，映着一点冷光。
段青南的脚步硬生顿住了。
他维持着前冲的姿势，一只手还伸在半空中，手指张开，什么也没抓到。
风从他指缝间穿过去，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
他的视线从石桌上颤动的飞刀柄移到楚如雨身上。
她的身形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
左臂收回袖中的动作行云流水，手腕一翻，袖口贴回前臂，仿佛方才只是拂了一下衣袖上的灰尘。
她的脊背还是那么直，肩线没有塌下去半分，脚步甚至没有乱。
唯一泄露端倪的是她的呼吸。
比方才在亭中时急了两分，胸口的藕色细棉袄随着起伏微鼓动。
楚如雨转过身来。
她的面色白了一层，颊上方才在亭中被风吹出来的那点薄红已经退尽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出一道清冷的弧。
她的目光落在段青南伸在半空中的那只手上，又移到他因急停而微前倾的身体上。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袖。
袖口的暗扣因方才甩箭的力道弹开了半截，竹骨架的机括从袖缝中露出一小段弧度，在宽大的袖口下撑起一个不自然的棱角。
她的手指按住那截外露的机括，无声地将它推回袖内，暗扣重新合上。
两个人对视。
段青南的面具遮住了他大半表情，可露在外面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撞击颅骨。
这个穿藕色棉袄和银灰褙子、说话细声细气、自称体弱多病常年不出门的姑娘，方才袖箭出手的速度和判断飞刀落点的精准度，比他在北境大营里见过的大多数斥候兵都要干净利落。
楚如雨率先开口。
“世子没事吧。”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清淡平稳的调子，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段青南把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手收了回来，攥了拳又松开。
“我没事。”他的嗓音有些沙哑，“你呢。”
“无碍。”
假山后方传来一阵细碎的窸窣声，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正在仓皇后撤，脚步极快，朝王府后墙的方向去了。
段青南的身体本能地朝那个方向弹了两步，赤手追了出去。
楚如雨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语调没有起伏。
“世子不必追了。”
段青南的脚步顿住。
他转过头看她。
楚如雨站在游廊下，冬日的光线从她侧面打过来，将她清瘦的轮廓勾出一圈薄薄的亮边。
“那人既敢在王府后院动手，退路不止一条。”她说这话时目光平视着假山方向，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属于闺秀的冷静判断，“追出去反倒会打草惊蛇。”
段青南回过身，走到石桌旁边。
那柄飞刀还扎在桌面上，刀柄已经不颤了，桐油涂层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腻的反光。
他伸手要去拔。
楚如雨比他先一步。
她从袖中取出那方素帕，裹住飞刀柄端，手腕发力将刀从石面中拔出。
动作干脆，没有犹豫。
她翻转刀身，看向刀柄尾端。
那里刻着一枚极小的标记，菱形轮廓，内嵌一个似蛇非蛇的纹路。
楚如雨的眉头皱了起来。
“认得？”段青南走到她身侧，隔着帕子的白布看向那枚菱形标记。
楚如雨没有立刻回答。
她盯着那枚标记看了三四息的功夫，指腹隔着帕子摩挲了一下刻痕的深浅，然后将飞刀连帕子一起翻折包好，收进了青布包袱中。
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收拾自己用过的绣花针。
“认得。”她抬起头，对上段青南面具下方那双眼睛，“这是蒋五用惯的记号。”
段青南的瞳孔缩了一下——不对，他的眼睛根本没动，但握着石桌边缘的手指关节咯吱响了一声。
蒋五。
那个断了一截小指、脸上有刀疤、三年前假死脱身藏在清心庵的前兵部军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