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易默将单子递给段怀远。
段怀远接过来看了看,面上没什么表情,他把单子搁在小几上,食指轻轻点了点纸面。
“楚侍郎的诚意,本王收到了,的确是有心了。”
楚运达的腰板又挺直了几分。
“只是有一事。”段怀远端起茶杯,声音不紧不慢,“如霜进了门,身边伺候的人还需补齐。她在府上住了些时日,丫鬟婆子都不够使。楚家两位姑娘今日都来了,正好让如雨姑娘帮着参详参详内宅的事。”
楚运达几乎没有犹豫。
“如雨虽年幼,打理内务倒有几分章法,王爷若不嫌弃,让她去帮着看,也是应当的。”
楚如雨从椅上起身。
她朝段怀远欠了欠身,动作不大不小,规矩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起身的那一瞬,她的目光在前厅快速扫过——门窗的位置,扮作小厮之人的站位,段易默退后半步时脚尖的朝向。
然后她收回眼,垂下头。
陈虎上前一步,脸上挂着那个练了十遍的笑容。
“二姑娘这边请。世子爷在后花园备了茶点,说想跟姑娘讨教几句书法。”
楚如雨的步子顿了半拍。
世子。
段青南。
她从未见过此人,但关于他的消息她搜集了不少。三年前被人下毒致盲,如今戴银面具示人。性情冷傲,武艺高强。据说一手字写得极丑,但兵法韬略不在其父之下。
这样一个人,要跟她讨教书法。
她的指尖在袖口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枚缝死的暗扣。
“有劳管事引路。”
她抬脚跟上陈虎,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院走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
前厅里,楚运达看着小女儿离去的方向,嘴角微翘。
段家世子主动约见如雨,说明段家对楚家的重视不止于如霜一人。
他把这当成了一个好兆头。
段怀远搁下茶杯,目光淡淡地落回楚运达脸上。
“楚大人,接着聊。”
后花园的梅林还没开花。
枝条光秃秃的挑在半空,像用细笔在灰白色的天幕上画了几百道墨线。
梅林尽头有一座六角亭,亭中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桌上搁着一套青瓷茶具和一碟桂花糕。
段青南坐在亭中北侧的石凳上。
他今日换了那件月白色的长袍。
袍子是缎面的,浆洗过多次,表面泛着柔和的光泽。领口收得规矩,袖口掐着一道极细的暗银滚边。
腰间系着一根墨色丝绦,绦上没有挂玉佩,只悬了一枚小小的铜坠子。
银色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颔和薄的嘴唇。
他右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夹着一管紫毫笔,笔尖沾了墨,悬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方。
纸上一个字也没写。
因为他的字确实丑,上次圆圆还告诉他,自己快超过自己的哥哥了。
陈虎的声音从游廊那头传来。
“世子爷,楚家二姑娘到了。”
段青南的指尖动了一下,笔尖在宣纸上点了个墨点。
他把笔搁回笔架上,站起身。
楚如雨沿着青石小径走来。
远看去,那身藕色与银灰的搭配像一片被风吹进梅林的落叶,颜色淡得几乎融进冬日的背景里。
走近了才看清她的眉目,眉如远山,目若寒潭,面容清瘦但五官精致,颊边一缕碎发被风吹得微拂动。
她在亭子外三步处站定,欠了欠身。
“楚如雨,见过世子。”
声音清淡平稳,像冬天第一场雪落在青瓦上的声响。
段青南看着她。
面具下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几不可辨的审视。然后他侧身让了半步,手一伸。
“坐。”
楚如雨依言走进亭中,在南侧的石凳上落座。她把青布包袱搁在膝上,双手交叠放在包袱上面,姿态端正。
段青南重新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桌面上的青瓷茶壶冒着细微的热气。
沉默了三息。
段青南先开了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
“我听说楚二姑娘的字写得极好。”
楚如雨垂着眼。
“世子谬赞。女子闺中习字,不过是打发辰光的消遣。”
“那正好。”段青南伸手将那张点了墨点的宣纸推到她面前,“我的字丑得出了名。既然是消遣,劳烦姑娘赏个眼,帮我看看毛病出在哪儿。”
楚如雨的视线落在那张宣纸上。
一个孤零的墨点。圆润饱满,落笔的力道不轻,蘸墨的量刚好,说明执笔之人的腕力稳健,手感不差。
可除了这个墨点,整张纸空如也。
她抬起头,看向段青南。
面具遮住了他大半表情,但露在外面的那段下颔线条硬朗,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不出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考她。
“世子连第一笔都不肯落,是不信自己,还是不信看的人。”
段青南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停。
这个反应出乎他意料。
寻常闺秀听见世子爷说字丑,大抵是笑着接话,说些恭维奉承的场面话,然后乖提笔示范。可楚如雨没有。
她反问了回来,而且问得精准。
段青南没有立刻接话。他伸手拿起茶壶,给两只空杯子各倒了半杯。壶嘴里流出的茶汤是浅金色的,香气清苦中带着一缕甘甜。
“都有。”他把一杯茶推到楚如雨面前,“字写得丑还非要给人看,跟脱光了站在大街上没什么分别。”
楚如雨的睫毛颤了一下。
这个比喻粗鲁得离谱,从一个世子嘴里说出来,违和感极强。
但语气里没有轻浮之意,反而带着几分坦率的自嘲。
她把面前的茶杯转了一个方向,杯柄朝外。
“世子若当真想改,不妨从临帖开始。颜柳欧赵各有法度,挑一家的帖子从头描起,三个月见效。”
“三个月太久。”段青南端起自己的茶杯,从面具下方凑到唇边喝了一口,“有没有快些的法子。”
“没有。”
回答得利落,没有半点留余地。
段青南喝完那口茶,把杯子搁回桌面。
“楚二姑娘倒是实诚。”
楚如雨的指尖在包袱布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您问的是法子,又不是好听话。好听话不值钱,法子才值。”
“世子觉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