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青南的指尖叩了一下膝盖。
圆圆缩回脑袋,又从纸包里摸出一颗糖葫芦举着啃。红色的糖衣被她啃得嘎嘣响。
【还有还有,楚叔叔的私库里摆着万家以前送来的三箱金元宝呢,全是用来买楚姐肚子里那个野种的封口费。圆圆闻得到金子的味道,在后院西边那间锁着门的屋子里头,上了三道锁。】
大厅里。
段易默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茶水微晃了一下,在杯壁上荡出一圈细的水纹。
楚运达还在说着什么关于如霜自幼乖巧的话。
他的声音隔着那圈水纹传进段易默的耳朵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三箱金元宝。
封口费。
段易默的指节一根一根的收紧,脸色难看。
楚夫人察觉到段易默脸色有变,她赶忙扬起笑脸,冲着身后的丫鬟招了招手。
“去把如雨叫来。她姐夫难得来一趟,让她过来见个礼。”
丫鬟福了一福,小碎步退了出去。
楚运达也看出段易默的神情不对,端起茶杯做了个请的手势。
“贤婿远道归来,又操心如霜的事,定是累了。来,尝这枣泥卷子,我们府上厨娘做得好。”
段易默没动筷子。
他把茶杯搁回几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岳父,如霜身子不适已有些时日了。晚辈想带她去城中名医那里看看,不知岳母可知道她从前看的是哪家大夫?”
楚夫人笑了笑。
“她一向身子骨弱,偶有头疼脑热的,都是叫家里常走动的方大夫上门瞧的。贤婿若要带她看诊,我把方大夫的地址写给你便是。”
“不必了。”段易默的声音很平。“晚辈只是想确认一下,她这半年里,是否有去过同仁堂。”
楚夫人的笑容僵了一瞬。
若不是段易默正盯着她的脸看,根本捕捉不到。
“同仁堂?”她眨了眨眼。“那是什么铺子?如霜她在家的时候都是方大夫出诊,没必要跑到外头药铺去啊。”
段易默盯着她看了两息,移开了目光。
“也是。是晚辈多虑了。”
这时候,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提着裙摆从廊下走来。身上穿一件鹅黄色的交领襦裙,外罩一件白兔毛滚边的半臂,头发梳成双丫髻,用两根缠丝银簪别着。
楚如雨。
楚如霜同父异母的妹妹。
她走到厅门口站定,规矩矩的垂首敛衽。
“如雨见过段二公子。”
声音清脆,咬字干净,行礼的角度分毫不差。
段易默抬手虚扶了一下。
“妹妹不必多礼。”
楚如雨直起身子,抬起头来。
是张清秀的脸,眉眼五官与楚如霜有三四分相似,但气质截然相反。
楚如霜是含烟带柳的娇弱,这张脸上只有素净与冷清。
她走到楚夫人身旁站定,接过丫鬟递来的茶壶,动作轻柔的给段易默续了茶。
“姐夫远道回来辛苦了。”她垂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楚夫人在旁边笑着补了一句。
“如雨这孩子话少,性子闷,不像她姐那样讨喜。贤婿别见怪。”
段易默接了茶,道了一声谢。
楚如雨退后两步,双手交叠在身前,恢复了安静站立的姿态。
段易默看了她一眼。
就在她退后的那一刹,她垂下的眼帘底下,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冷的。
快得几乎看不清。
像是冬天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刺骨的凉。
那目光扫过的方向,是段易默来时经过的那道垂花门。楚如霜就住在那道门后面的院子里。
段易默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拍。
他从楚如雨的眼底看到了什么?
怨。
一闪即逝的怨。
不是对着他的,是对着那道门后面的人。
侧厢里,圆圆蹲在门缝后面,手里的糖葫芦只剩下光溜溜的竹签子了。
她把竹签子插进蟹壳酥的纸包里当旗杆,歪着脑袋打量着外面那个黄裙子的姐姐。
【这个姐姐身上干净净的,没有臭味。可是她好瘦呀,手腕子上还有红印子,是被人掐的。】
【她不喜欢楚姐姐。她心里头在骂呢,骂得可凶了,可脸上一点都看不出来。好厉害。】
段青南从帽檐下看了圆圆一眼,伸手把她从门缝边捞回来,搁在凳子上。
“别看了。”
圆圆张着嘴还想说什么,被段青南塞了一颗奶糖进去,嘴巴堵得严严实实。
大厅里。
楚运达清了清嗓子,把话题往婚事上头引。
“贤婿此来,想必也是为了聘礼之事。如霜虽已在府上住下,但礼数不可废。我与她母亲商量了一下,嫁妆单子已经拟好了。回头让人送到府上去,贤婿过目。”
段易默看着他那张挂着笑的脸。
笑得很亲切。很热络。很急切。
像是生怕他反悔似的。
像是巴不得他赶紧把楚如霜娶了,越快越好。
“岳父不急。”段易默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聘礼之事容后再议。晚辈今日来,主要是看二老身体安好否。如霜在府上一切都好,二老放心。”
楚运达和楚夫人对视了一眼,笑容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好好,贤婿有心了。”楚运达站起来送他。“有空常来坐,别生分了。”
段易默走到廊下,停了一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厅里的楚如雨。
少女垂着头,两手绞着帕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泛红,她把头垂得很低,低到看不见表情。
可段易默记住了方才那一闪而过的眼神。
他转身往外走。
走过垂花门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他抬手捂了一下额头,掌心潮湿冰凉。
段青南抱着圆圆从侧厢的小门绕了出来,在角门外等他。
圆圆趴在大哥肩膀上,嘴里还在嚼着奶糖,看见段易默走过来,两只小手往空中拍了拍。
“二哥!”
段易默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肩膀上那个裹得圆滚的小奶团。
小丫头两只大眼睛亮晶晶的,脸蛋红扑的,嘴角沾着一圈奶糖渍,看上去天真无邪得不得了。
段易默盯着她看了好几息。
圆圆歪了歪脑袋,冲他眨了眨眼。
【二哥哥的脸好难看呀。跟吃了一肚子绿苍蝇似的。不过没关系,他也是爹爹的孩子,应该没有那么傻吧。】
段易默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伸手在圆圆的脑袋上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看向了段南青。
“大哥,你帮我查一下王二狗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