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易默黑着脸从腰间解下一只荷包扔过去。玄真大仙接住荷包,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角门外。
院子里留下一地的朱砂水渍和碎铜片。段易默站在狼藉之中,脸色更难看了。
段青南从树下直起身子,拍了拍袖口上沾的槐树皮,笑了笑。
“怎么样,邪祟驱走了?”
段易默没有搭腔。
他闭上眼睛听了十几息。
耳朵里安安静静,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他正要松一口气,那道声音又冒了出来。
【大仙是个假货,屁股烧焦了好臭呀,比脚臭还臭。】
段易默的手扶住了廊柱。
他一个字都不敢吭,扶着柱子回了西厢房。
楚如霜靠在内间的软榻上,怀里抱着一只手炉,脸色苍白。听到外面的动静,她唤了一句。
“二郎,可还顺利?”
“没事了。你歇着,别乱走动。”
段易默在外间坐下来,扯过一杯冷茶灌了一大口。楚如霜隔着帘子又说了几句关切的话,他胡乱应了两声。
帘子那头安静下来。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楚如霜压低了声音,叫过守在榻边的孙嬷嬷。
“嬷嬷,去一趟楚家。告诉老爷,我已经进了段王府,让他别急。另外。”
她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去同仁堂的孙大夫那里取安胎药,上回开的方子不够了。再拿一份新的,记得走后门,别让人看见。”
孙嬷嬷应了一声,理了理衣裳,轻手轻脚的绕过外间往院门口走。
圆圆还蹲在假山后面。小金子趴在她腿上睡着了,松子壳撒了一地。
她看着那个中年嬷嬷急匆匆的跨过月亮门,拐上了通往角门的甬道。
【大肚子姐姐的信里正跟一个叫王二狗的要安胎药呢。那个王二狗是谁呀,名字好奇怪,是有两条狗尾巴吗。】
【孙嬷嬷身上带了一封信,闻起来有丑墨汁的味道,好恶心。】
外间里,段易默拿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那道声音又来了。
安胎药,王二狗。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院门口,孙嬷嬷灰蓝色的裙角正迈过门槛的最后一道高坎,影子拉得老长。
段易默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抖了起来。
茶杯里的水晃出来,洒了一桌子。
……
孙嬷嬷出了角门。
段青南的目光从月亮门上方的飞檐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蹲在假山石后面的妹妹。
“你该回去吃饭了。”
圆圆拍了拍身上的松子壳,把睡得四仰八叉的小金子捞起来塞进怀里。
“大哥哥,那个嬷嬷走得好急,鞋跟都踩歪了。”
段青南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把人稳稳当当的抱了起来。
“走得急不急的跟你没关系。走,爹爹让厨房炖了鸽子汤,你再不回去汤底都要糊了。”
圆圆两条腿搭在他手臂上晃悠,手里还捏着最后一颗松子,小嘴叭叭叭的说个不停。
“大哥哥,你说二哥哥为什么听不进去话呀。圆圆说得那么清楚了,他怎么还去找跳大神的。”
段青南低头看了她一眼。银色面具底下,那双跟段怀远如出一辙的狭长眼睛里没什么表情。
“你二哥哥是个聪明人,打仗的时候能以一敌百。可他心里只有那个女人,听不进别的话。”
“那要怎么办才能让他听话呀。”
段青南抱着妹妹拐过回廊。
“不用管,那女人自己会露出马脚。”
暖阁里。
段怀远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两封信和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鸽子汤。他先把鸽子汤推到桌边放凉,然后展开第一封信。
是陈虎的。
孙嬷嬷出角门后没走到一百步,便被换了行商短打的暗卫盯上了。她先去了城东楚家宅子的后门,在门房里待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又转道去了西市同仁堂后巷。从后门进去,出来时袖子里多了一只油纸包,纸包上写着三味安胎药引的名目和用量。
暗卫没有打草惊蛇,全程远跟,回来先呈了口信,书面密报随后到。
第二封信是万明托人送来的。短短三行字,说的是青怜理账时翻出一笔旧年支出,万金宝在位时每月向城北一个叫作王狗剩的泼皮无赖支付五十两银子的口粮费。这笔钱从三年前开始,一直付到万金宝被罢黜的前一个月。
王狗剩,街坊们都叫他王二狗。
段怀远把两封信合在一起看了三遍,把信纸折好塞进袖中。
门帘掀开,段青南抱着圆圆走进来。圆圆一进门就闻到了鸽子汤的香味,鼻子抽动了两下,眼睛亮了。
“爹爹!鸽子汤!”
段怀远把她从大儿子手里接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舀了一勺汤吹凉了送到她嘴边。
“慢慢喝,小心烫嘴。”
圆圆捧着小碗呼呼的吹,吹了三口就等不及了,仰头灌了一大口下去。
“爹爹,二哥哥好可怜呀。”
段怀远给她擦了擦嘴角的汤渍。
“怎么个可怜法。”
“他明明已经听到圆圆说话了。”圆圆歪着脑袋,两只眼睛里满是困惑。“可他偏偏不信,非要去找那个臭脚老头。臭脚老头屁股都烧着了他还信。”
段青南在旁边坐下来,接过苏红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他是不敢信。”
圆圆不太明白。她又灌了一口鸽子汤,腮帮子鼓着,嚼了两块鸽子肉咽下去才接着问。
“为什么不敢呀。”
段怀远把碗里最嫩的一块鸽脯肉拨到她碗底。
“因为你二哥哥要是信了,就得承认自己被耍了半年。他为了要娶的女人,丢下十万大军跑回来,结果那女人肚子里是别人的种。这事他哪受得了。”
圆圆认真地听完了,点了点小脑袋。
“爹爹的意思是,二哥哥就当圆圆是妖怪,这样就不用去想白水葱是不是坏人了。”
段怀远的手停了一下。
“差不多。”
圆圆把嘴里的肉嚼完,放下碗,拍了拍手。
“那圆圆不跟他计较了。等他自己发现白水葱是坏蛋的时候,圆圆再跟他说我早就告诉你啦。”
段怀远低头看了她一眼,把碗端过来又往她嘴里送了一勺。
“安心吃吧,如果你二哥还不懂事,我就好好收拾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