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孙嬷嬷的线查出来了吗。“语气透着恭敬。
“查出来了。“段怀远的声音波澜不惊。
“楚家那个女人怀的孩子,跟一个叫王二狗的泼皮有关。此人住城北破巷,三年前开始拿万金宝的银子,每月五十两,走的是楚家宅子后门的路子。“
段青南的指头在茶杯上叩了两下。
“楚家和万家搭过线?“
“万金宝活着的时候什么脏事都干,养几个打手泼皮不稀罕。王二狗替万金宝跑过腿,也替楚家办过事。楚如霜跟这人的关系,恐怕不是一天两天。“
段青南端起茶又放下。
“老二那个性子,证据摆到面前他都能给自己找十个理由开脱。这事不能急着捅破,得让他自己亲眼看见。“
段怀远没有接话。
他看着膝上的圆圆把最后一块鸽子肉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得心满意足。小金子趴在桌脚下舔着一块骨头,尾巴扫来扫去。
“不用急。“
他的手落在圆圆的发顶上,把她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安胎药她要吃,楚家她也要联络。线越放越长,网越收越干净。让陈虎把王二狗的底摸透了,住哪条街,跟谁喝过酒,去过楚家几趟,全给我记下来。“
“那老二那边?“段青南问。
“不拦他。“段怀远把圆圆从腿上放到炕上,替她盖好小被子。圆圆吃饱了犯困,打了个奶味十足的小哈欠,眼皮子开始一上一下地打架。
“他想扶就扶着,想宠就宠着。等那个女人的肚子大到藏不住的时候,所有的聪明伶俐都会替他把账算清楚。“
段怀远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外头的雪又大了。西厢房的灯已经灭了,只有窗纸上映着一盏小小的夜灯光晕,橘黄色的,安安静静的,看上去温柔极了。
那间屋子里,楚如霜正睡得安稳。
段易默坐在外间的矮凳上,两肘撑在膝头,十指插进已经散乱的头发里。面前摆着一碗凉透了的茶和一只空空的荷包。
那个荷包是他方才从衣襟里翻出来的。
楚如霜绣的并蒂莲。
他盯着那两朵缠在一起的莲花看了很久很久,忽然伸手把荷包翻了个面。
背面的绣线收针粗疏,走线歪斜,绣工远远不及正面的精致。他认得这种针法。军营里的老裁缝管这种半吊子活计叫赶工货。绣面上的丝线有两种颜色深浅,正面用的是上等蚕丝,翻到底层混着几根粗棉线。
一只荷包用了两种线。
连夜赶工赶出来的东西。
段易默把荷包攥在掌心里,攥得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了起来。
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他抬起头,看见院门口孙嬷嬷正从外面回来。
怀里抱着一只用碎布裹好的小包袱,走路的时候脚步刻意放得很轻,布鞋底蹭着雪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孙嬷嬷,请留步,爷有话问你,来偏殿。”
偏厅里燃着两盏油灯,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晃晃悠悠。
段易默坐在紫檀木圈椅上,他面前的茶水已经凉透了,水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油花。
孙嬷嬷跪在青砖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砖缝,身子筛糠似的抖。
她穿一身半旧的灰蓝色粗布袄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头发用一根木簪挽得紧紧的,几缕碎发贴在汗津津的鬓角。
“二少爷要问什么,老奴知无不言。”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像秋风里挂着的最后一片枯叶。
段易默没有立刻开口,过了很久才犹豫开口。
“半年前,静安寺后厢。”段易默的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那天晚上,你守在门外。除了我,还有谁进去过?”
孙嬷嬷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伏得更低了。她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呜呜咽咽的。
“二少爷明鉴,那天晚上……那天晚上确实是您啊。老奴就在门外守着,一步都没离开过。里头的动静,老奴听得真真儿的……是您的声音,是您在唤姑娘的名字……”
段易默的指甲陷进掌心,一阵刺痛传来。
“那你再说说,”他缓缓吸了口气,那气息凉丝丝的,带着灯油燃烧的焦糊味,“如霜肚子里的孩子,三个月前就有了。我在北境半年,这孩子是谁的?”
孙嬷嬷哭得更凶了,她抬起一张满是皱纹的脸,连连说道。
“二少爷啊,我们姑娘对您是一片真心。您走之后,她日日以泪洗面,茶饭不思。那孩子……那孩子就是您的骨肉啊。许是月份记错了,许是大夫把脉把岔了……可我们姑娘的清白身子,实实在在是给了您的啊……”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泣血。
孙嬷嬷磕头磕得咚咚响,额头上很快就见了红。
段易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屏风后面,段怀远抱着圆圆坐在一张矮凳上。小奶团手里捧着半块苹果,啃得正香。苹果清甜的香气在昏暗的屏风后弥漫开来,混着灯油的味道。
段青南靠在屏风边的柱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柄寒铁短刀。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他的拇指轻轻划过刀背,发出细微的嗡鸣。
“二少爷,”孙嬷嬷还在哭诉,“我们姑娘命苦啊。楚家那个地方,您是知道的。老爷偏心,太太又不是亲娘。姑娘自小没了娘,在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把您当命根子,您可不能……可不能不要她啊……”
段易默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这时候,圆圆咽下了嘴里的苹果,又咬了一大口。清脆的咀嚼声在屏风后格外清晰。她歪了歪脑袋,那双乌黑发亮的大眼睛盯着孙嬷嬷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
【这老太婆撒谎呢。】
那道软糯糯的心声在段易默脑海里响起来,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浑水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楚如霜给了她两张万家汇的五百两银票,就藏在她左边鞋帮子里夹层呢。她今天出门前才塞进去的,银票边角都还没捂热乎。】
段易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孙嬷嬷的左脚。那双灰蓝色的布鞋,沾着泥点子,鞋帮缝线粗疏。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那段心声说得那么笃定,那么具体。
万家汇的银票,五百两,两张,左边鞋帮子夹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