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梨花点了点头,这比她预想得顺利。
她又往远处看了一眼。
河水在日头下泛着亮。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淡淡水腥味。
那味道她闻了很多年。
小时候觉得是河的味道。
后来觉得是生计的味道。
如今闻着,却像未来的味道。
回程的时候,几个人走得不快。
来时心里没底,所以一路都在看。
回去时心里有了数,脚步反倒慢下来。
村口那条土路被日头晒得发白,两侧刚翻完的地散着热气,偶尔有人赶着驴车经过,轮子碾起细土,又很快落下。
许旺一路都在说。
说要是挖起来,塘边能不能搭个木台。
说秋天起鱼的时候,能不能用大网一把拢。
说以后要是真养成了,是不是冬天也不用发愁断货。
他说得兴奋,边走边比划,老马没拦着,只偶尔笑着应一声。
赵国顺走在后头,低头看路。
宋梨花却一直没怎么开口。
她在算,算塘的成本,算眼前账上的钱,算副食站月底结账后能腾出多少。
算如果从刘老根手里接地,大概要花多少。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这些账从河边起,一直跟着她走回村里。
刚到村口,老许正蹲在槐树底下抽烟。
见他们回来,他立刻站起来,烟袋都忘了敲。
“看地去了?”
老马笑着点头。
“嗯。”
“看中了?”
老马没直接答,只道:“先看看。”
老许眯起眼,望着几个人鞋上的泥。
从鞋底看到裤腿。
又从裤腿看到老马肩上的铁锹,他一下笑了。
“看样子,不只是看看。”
老马也笑,村里没有秘密,看泥就能看出七八分。
等他们进院门的时候,李秀芝已经站在院里等着。
她一眼先看见宋梨花鞋上的泥。
“踩得这么深?”
“嗯。”
“地怎么样?”
宋梨花站在门口,把鞋底在石阶上磕了两下,泥块掉下来砸在地上。
她抬起头,望着院里满墙的鱼筐、新车,还有被风吹得轻轻摆动的湿麻布,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难得笃定的力量。
“比想的还好。”
李秀芝看着她,眼里一点点浮出笑意。
“那下一步呢?”
宋梨花走进院子,顺手把账本放上炕桌。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账页空白的一角。
她低头看了一眼,拿起笔。
“下一步。”
“去找刘老根谈地。”
村东头到刘老根家不远。
穿过两条土巷,再绕过晒谷场就到了。
院子不大,土墙年头久了,墙皮剥落不少,院门半掩着,门口堆着几捆去年的苞米秆,风一吹,干叶碰撞,发出簌簌的响。
宋梨花和老马到的时候,刘老根正蹲在墙边修锄头。
人比记忆里更瘦,背有些驼了。
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晒黑的手腕,锄头刃口在磨刀石上擦过去,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听见脚步,他抬头看了一眼。
见是他们,明显愣了愣。
“梨花?”
“叔。”
“你咋来了?”
老马站在门边笑着递烟。
“过来坐坐。”
刘老根一听就笑了。
“你们如今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来我这坐坐。”
嘴上这么说,手上却麻利地把锄头放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人往屋里让。
“进屋吧,外头风大。”
炕烧着,屋里暖。
窗台摆着两个粗瓷碗,角落里码着干柴,空气里有柴火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
刘老根媳妇出门串门去了,不在家。
屋里只有他们三个人,热水倒上桌,白汽腾起。
谁都没有立刻开口,都是村里人。
低头不见抬头见,有些话越熟越不好起头。
最后还是刘老根先笑了:“说吧,找我啥事。”
老马看了宋梨花一眼。
宋梨花也没绕弯子。
“叔,河堤西边那块低洼地,现在还是您家的?”
刘老根端碗的动作顿了一下。
碗沿上的热气扑在脸上。
他没喝,只把碗放下。
“是。”
“还种吗?”
“不种了。”
“去年泡坏后就荒着?”
“嗯。”
刘老根望着窗外。
阳光照进来,落在窗台上,照出细小浮尘。
他缓缓叹了口气。
“去年那场水,把我那块地冲得不轻,庄稼烂在地里,连根都泡软了。”
“后来我也找人去看过,说再种不是不能种,但得先回填土,还得重新修埂。”
“算来算去,折腾一年也未必能见多少收成,我就撂下了。”
他说得很平静,可那块地到底是他种了十几年的地。
撂下的时候,心里不可能不疼。
宋梨花安静听着。
等他说完才道:“叔,我们想接过来。”
屋里静了一瞬。刘老根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接地?”
“嗯。”
“种什么?”
“养鱼。”
窗外风吹动树影,影子落在窗纸上,轻轻晃。
刘老根没说话,像是在消化这两个字。
半晌,他才笑了。
“怪不得。”
老马问:“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你们今天一早扛着铁锹往那边走。”
他说完自己都笑了。
“我站院门口远远看着,还想着你们这是去干啥。原来不是看河,是看地。”
老马也笑。
“还是没瞒住。”
“村里哪有瞒得住的事。”
刘老根往炕沿边靠了靠,手搭在膝头,神情认真了许多。
“说实话,那地要是真能活起来,我高兴。”
“去年撂荒之后,谁从旁边过都说可惜。我也知道可惜,可我一个人折腾不动了。”
他说到这,语气慢了些。
“我儿子前年去了市里,做木工,一年回来不了几趟。”
“我这腰也不如从前,真让我再去修地,我是有心没力。”
屋里一时安静,宋梨花能听见灶膛里木柴烧裂的声音。
刘老根沉默了片刻,看向她。
“你们打算怎么买?”
终于说到正事了。
宋梨花来之前已经想过。
“不是买。”
刘老根一怔。
“租。”
“租?”
“先租五年。”
宋梨花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五年租金一次说定,钱按年给,地还是您的名。”
“五年后,要是塘养得好,再续,养不好我们平地还您。”
刘老根没立刻接,他低头搓着掌心。
粗糙的手纹里嵌着泥痕。
老马也没催,这种事急不得。
租,比买更稳。
对双方都稳。
宋梨花知道,刘老根也明白。
许久,刘老根才抬起头。
“要是五年后,我想收回来呢?”
“提前一年说。”
“塘怎么办?”
“我们填。”
“填平还我?”
“还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