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的会散了以后,大家并没有立刻离开。
准确地说,是都有些没缓过神。
这些日子忙归忙,可在很多人心里,自己始终是在给宋家帮忙。
收鱼也好,搬运也好,跟车送货也好,哪里缺人就往哪里顶,从来没有人认真想过,自己具体负责什么,又该把什么事情管起来。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宋梨花第一次把事情拆开了。
谁负责什么,谁盯着什么,谁出了问题该找谁。
全都明明白白摆在了桌面上。
这让整个院子的气氛都出现了一种微妙变化。
就像一辆车原本装着东西往前跑,虽然也能跑得动,可里面多少有些乱。
如今有人把东西重新归置整齐,哪怕车还是那辆车,感觉却完全不同了。
许旺就是感受最明显的人。
散会之后,他抱着账本回屋时,连自己都有点发懵。
以前跟车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挺忙。
可那种忙更像跑腿。
今天宋梨花把“联系各村送鱼的人”交给他时,他才第一次意识到,这事远没有想象中简单。
屋里炕桌靠窗摆着。
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出一块暖黄色光斑。
许旺把账本放下,没有像平时那样翻抽屉找连环画,反而坐了下来。
翻开第一页,纸页有些旧,边角磨出了毛边。
上面记着近一个月来所有送鱼人的名字。
哪个村、送了多少斤、什么时候结账、有没有赊账。
写得密密麻麻。
许旺平时见惯了这些字,可从来没认真看过。
今天再看,却觉得每一页都像藏着东西。
他发现前岭屯的人最近送得最多。
白石沟的人来得晚,却越来越频繁。
还有几个老熟人,几乎隔两三天就会送一趟。
看着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哪天这些人不来了,自己居然未必能第一时间知道原因。
想到这里,他皱起眉。
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页边缘敲了敲。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赵国顺推门进来,看见他坐在桌边,倒是愣了一下。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许旺抬头瞪他一眼。
“啥意思?”
“平时这个点,你不是早找地方偷懒去了?”
许旺被说得有点脸红,却没反驳。
赵国顺走过来,看见桌上的账本,顿时明白了。
他拉过板凳坐下。
“开始头疼了?”
许旺叹了口气。
“以前觉得你收鱼最轻松,站那儿看看鱼、记记账就完事。”
“现在轮到我自己管事了,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赵国顺笑了,笑得很轻。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许旺挠了挠头。
“国顺哥,我问你个事。”
“问。”
“你每天脑子里怎么记那么多东西?”
赵国顺想了想。
“不是记。”
“那是什么?”
“是习惯。”
他说着伸手翻开账本其中一页。
“比如前岭屯老孙家,上个月送了七次鱼,质量一直不错,所以我见着他的桶,不用细看也知道大概什么情况。”
“可白石沟那个瘦高个不一样,上次往桶底压过湿草,我就得多看两眼。”
许旺听得认真。
赵国顺继续说道:“事情一开始都记不住,可你天天碰,碰久了自然就熟。”
阳光顺着窗沿照进来,照在账本纸页上。
许旺低头看着那些名字,忽然觉得这些字不再是字。
而是一张张脸,一个个村子,甚至是一条条未来会往宋家送鱼的路。
想到这里,他忽然有些兴奋。
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小时候第一次独自撑船下河。
紧张又期待。
赵国顺看了他一眼,笑着拍了拍桌面。
“慢慢来。”
“嗯。”
“别想着一口吃成胖子。”
“知道。”
许旺点点头,这次答得格外认真。
另一边院子里,宋梨花和老马也在看账。
桌上摊着的不只是日常流水,还有一张新纸。
纸上画着简单线条,那是今天从低洼地回来后画的草图。
虽然粗糙,却已经能看出鱼塘大概轮廓。
老马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感叹:“我现在看这张纸,比看钱还上心。”
宋梨花笑了笑。
“因为钱现在只是数字。”
“塘不一样?”
“塘是以后。”
风从院门吹进来,纸角轻轻掀动。
老马望着那张草图,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一年以前,宋家最愁的是明天有没有鱼。
半年前,最愁的是鱼卖给谁。
两个月前,最愁的是买不起冰。
可现在,他们坐在这里讨论的,已经是明年、后年,甚至更久以后的事。
这种变化发生得太快。
快到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反应不过来。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脚步很快,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紧接着,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梨花在家吗?”
声音里带着喘息,显然赶得很急,老马抬头望去。
下一刻,眉头微微挑了起来。
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前几天刚签完合同的副食站司机,张建军。
而且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灰色干部装,手里夹着公文包,站在门口四处打量院子,目光最终落在那一排鱼筐和冰槽上。
神情里带着明显的兴趣。
宋梨花缓缓合上账本。
她隐约觉得,这两个人突然上门,恐怕不是来串门那么简单。
张建军进门的时候,额头还带着汗。
看得出来,路上赶得不慢。
他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连水都没顾上喝,先朝院里招了招手说道:“梨花,没打扰你们忙吧?”
宋梨花已经从桌边站起身。
“张师傅,先进来坐。”
“坐一会儿,不过今天主要不是我找你。”
张建军说着,侧身让开一步,把后头那个中年男人露了出来。
男人四十来岁年纪。
个子不高。
身材偏瘦。
穿着一身洗得很干净的灰色干部装,脚上是黑布鞋,腋下夹着个棕色公文包。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神,进院以后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不动声色把整个院子看了一遍。
从鱼筐看到冰槽,从新牛车看到压冰棚。
甚至连院角堆放的麻绳和木桶都没放过。
那种目光不像看热闹,更像是在评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