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顺蹲在冰槽边检查存货。
许旺抱着账本往屋里跑。
孙大林和周二贵在搬鱼筐。
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宋梨花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鱼塘的事情还没开始。
可属于宋家的下一场变化，已经悄悄来了。
回到院子的时候，饭菜刚刚上桌。
李秀芝炖了一锅白菜粉条，又蒸了一笼杂粮馒头。
灶屋里热气腾腾，锅盖掀开时白雾一下涌出来，把窗户都蒙上了一层水汽。
按理说，看地回来，该先吃饭。
可老马和宋梨花刚进院门，赵国顺便迎了上来。
“上午又来了三拨送鱼的。”
他说着，把手里的小本子递过去。
“我记了一下，大概比昨天又多了两成。”
宋梨花接过账本翻了翻。
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名字和斤数。
比起刚开始收鱼的时候，如今的记录已经详细许多，谁送了多少、什么时候结账、有没有预支，全部写得清清楚楚。
她看完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轻轻把账本合上。
随后抬头看向院子，院里很忙。
甚至可以说，比前阵子更忙。
孙大林正在修一个裂开的鱼筐。
周二贵蹲在井边刷桶。
许旺抱着几卷麻绳从仓房里出来，脚步匆匆。
每个人都有活，每个人都忙。
可越是这样，宋梨花越觉得早上在村口说的那句话没有错。
他们缺人，准确地说，是缺能独当一面的人。
想到这里，她忽然开口：“先吃饭。”
众人愣了一下，随后纷纷应声。
午饭吃得很快。
这些日子大家都习惯了，忙的时候不讲究细嚼慢咽，能吃饱就行。
不到半个小时，桌上的菜已经下去大半。
吃完后，李秀芝正准备收碗。
宋梨花却忽然说道：“娘，先放着。”
李秀芝一怔。
“怎么了？”
“我有件事想跟大家说。”
院子一下安静下来，老马下意识坐直身体。
赵国顺也抬起头。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大家已经摸出规律了。
只要宋梨花专门把人聚到一起，那一定不是小事。
于是收拾到一半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院门关上，几个人围着院中的木桌坐下。
午后的阳光落在院墙上，风吹着晾晒的麻布轻轻摆动，偶尔还能听见后院牛嚼草的声音。
气氛并不紧张，却有种难得的正式。
宋梨花没有绕圈子。
她把上午去看地、又去找刘老根谈租地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众人虽然已经猜到一些，但真正听到租地基本谈妥时，还是露出了惊喜的神情。
尤其是许旺，眼睛都亮了。
“那是不是马上就能挖塘了？”
宋梨花笑了笑。
“不能。”
一句话把他后半句全堵了回去。
院里响起一阵笑声，笑过之后宋梨花的神情重新认真下来。
“鱼塘要挖，但不是现在。真正的问题，也不在鱼塘本身。”
这一次，没人插话。
所有人都在等她继续往下说。
“上午从刘老根家回来，我和马叔聊了一路。”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我发现咱们家现在最大的麻烦，不是钱，也不是鱼，而是事情越来越多，但能分担事情的人太少。”
这句话一出来，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因为谁都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过去只有捕鱼，后来变成捕鱼加卖鱼。
再后来有了冰槽、有了车、有了固定供货。
如今又准备挖鱼塘，摊子越铺越大。
可负责的人，始终还是这些人。
老马负责外头，赵国顺负责收鱼。
许旺负责跑腿和跟车，其他人则负责搬运和杂活。
看着够用。
可只要其中一个人被事情绊住，整个流程立刻就会乱。
宋梨花把手搭在桌面上，缓缓说道：“所以从今天开始，咱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想到什么做什么了。”
这句话让老马不由得点了点头，他其实早就有这种感觉。
只是一直忙，没顾得上细想。
“那你准备怎么弄？”
宋梨花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从屋里把账本拿了出来。
账本放到桌上时，发出轻轻一声闷响。
她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从明天开始，收鱼、压冰、装车、送货、记账，全部分开。”
众人听得一愣，老马率先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是，每个人固定负责一件事？”
“对。”
宋梨花点头。
“以前活少，一个人干三样没问题，现在不行了。”
“事情多起来以后，最怕的就是谁都管一点，谁都没管透。”
说到这里，她看向赵国顺。
“国顺以后专门负责收鱼和验鱼。”
随后又看向许旺。
“你负责运输和联系各个村送鱼的人。”
许旺愣了一下。
“我？”
“怎么，不敢？”
“不是不敢。”
许旺挠了挠头，明显有些意外。
这些日子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在帮忙。
没想到宋梨花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自己。
宋梨花笑了笑。
“以后来送鱼的人会越来越多，哪个村什么时候送、送多少、谁家信誉好、谁家经常缺斤少两，都得有人记着。你天天在外头跑，比谁都熟。”
许旺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可脸上的表情却一点点认真起来。
那种认真，不再像个跟着大人跑腿的孩子。
而像第一次真正被人当成能办事的人。
老马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
他发现不知不觉间，院里这些年轻人已经开始长起来了。
而宋梨花此刻做的事，也已经不只是做买卖。
她是在把一群人慢慢捏成一支队伍。
想到这里，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和当初买第一辆车、签第一份合同都不一样。
因为那些东西是看得见的。
而眼前发生的变化，却看不见。
可一旦成了，它带来的力量，可能比一百车鱼还大。
院子里，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
风吹动桌上的账页，纸张轻轻翻过一角。
宋梨花伸手压住。
她知道，鱼塘还没开挖。
但有些事情，已经要提前开始准备了。
因为真正能决定宋家以后能走多远的，也许从来不是那片鱼塘。
而是眼前这些愿意跟着她一起往前走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