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梨花应了一声却没立刻动,只低头看了眼河边,湿泥被踩得凌乱。
桶印一个压一个,水边还有鱼尾拍起的水花。
看上去生机勃勃。
可她忽然觉得,这种生机太依赖运气。
而她现在,已经不想再只靠运气了。
她把账本合上塞进怀里,转身往车边走。
脚踩过湿泥,鞋底带着水。
风吹动柳条,扫过肩膀。
她心里已经把那个念头放得越来越清楚。
也许,该挖塘了。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沉。
两辆牛车一前一后,压着河坡缓缓往上爬,木轮陷进半干的泥里,又一点点碾出来。
鱼筐平码在车板上,上头覆着湿麻布,底下垫着碎冰,凉气顺着缝隙往外冒,沿着车尾一路散进风里。
老马赶着前头那辆,许旺坐在车边扶着筐。
后头一辆由孙大林牵着,周二贵跟在旁边搭手扶车。
赵国顺走在宋梨花身侧,谁都没怎么说话。
河边太吵。
吵了半日,耳朵里都是鱼尾拍水、秤砣碰杆、木桶撞地的声音。
此刻离了河,四周忽然安静下来,只剩木轮滚过土路的咯吱声,还有牛喘气时沉沉的鼻音。
风从田埂吹过来,卷着泥土和青草味。
远处有人在翻地,铁锹落下去,一下一下,带着春天独有的潮气。
老马抬头看了眼天,太阳正慢慢往西边压。
照得前头路发白。
他忽然开口:“刚才在河边,你跟国顺说什么了?”
宋梨花没立刻答,她伸手按了按怀里的账本。
账本还带着一点河边的潮气,贴在胸口,有些凉。
过了片刻,她才道:“我在想,不能一直靠河。”
老马手里的缰绳轻轻紧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是赶车的动作慢下来一点。
许旺坐在车边听见,也偏头看过来。
“什么意思?”
“意思是,河里的鱼有数。”
宋梨花的声音很平,不高,却很稳。
“现在看着多,是因为大家都往河里去。”
“可河就这么宽,水就这么深,今天多捞一点,明天就少一点。”
“今年供得上,不代表明年还供得上。真等哪天鱼少了,再想办法就晚了。”
话落,车轮刚好碾过一道土坎,车身轻轻晃了一下。
没人接话,因为谁都知道这话没错。
以前河里的鱼是够吃的,够卖的。
甚至多得懒得去捞。
可现在不一样从,宋家开始收鱼起,这条河已经变了。
它不再只是简简单单的河,更是生意,是饭碗。
而一旦变成饭碗,盯着它的人就会越来越多。
老马赶着车走了一段,忽然叹了口气。
“其实我这几天也隐约有点这感觉。”
他望着前头那条土路,声音被风吹得发散。
“前两个月收鱼,都是挑着收,怕不够卖。”
“现在变成怕不够买。河边那阵仗你也看见了,今天来的是咱村和前岭屯,过几天要是后河屯、白石沟那边都知道了,人只会更多。”
他顿了顿。
“河里的鱼却不会凭空长出来。”
许旺听得发愣,他年纪小,平时只顾着搬筐赶车,很少想这么远。
可刚才河边排队的场景还在脑子里。
人一眼望不到头。
鱼桶一个挨着一个。
如果每天都这样………他打了个激灵。
“那怎么办?”
宋梨花望着远处河堤下的一片荒地。
去年发洪水冲过一次,留下大片低洼,长满野草,平时没人管。
风吹过去,草浪起伏。
她看了很久,才慢慢开口:“挖塘。”
这两个字落下来,像一块石头砸进静水里。
连风都静了一瞬,老马猛地回头看她。
“真要挖?”
“真要挖。”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宋梨花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河里的鱼是现成的,能收多久算多久,但从今年开始咱们得有自己的专属鱼。”
老马沉默了。
风吹着他鬓角发白的头发。
他没说不行,也没说行。
只是在心里飞快地算。
挖塘得要地,得要人,得花钱,还得引水。
养鱼苗,搭防逃网。
春末下苗,最快也要到秋天才能见效。
这是一笔大账。
比买车更大,比压冰更大。
可偏偏是眼下最该做的事。
赵国顺在一旁听着,忽然笑了一下。
老马看向他,“你笑什么?”
“我笑我昨晚想了一夜的事,梨花今天已经决定了。”
“你昨晚也在想挖塘?”
“嗯。”
赵国顺点点头。
“我原先还想着,再过些天找机会跟你们提。”
许旺一下来了精神。
“你们都想好了,就我不知道?”
老马瞥他一眼,“你昨晚睡得跟牛似的,能知道什么。”
许旺被噎得笑了,几个人也都笑了。
可笑完,又重新安静下来。
因为这事太大,大到不是一句玩笑能带过去的。
牛车拐进村口,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村里炊烟已经升起来了,一缕一缕往天上飘,空气里混着柴火味。
宋家院门开着,李秀芝站在门口等。
看见两辆车满载回来,她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怔住。
“怎么装了两车?”
王婶从院里走出来,看见也吓一跳:“河里今天翻了天了?”
“差不多。”
老马把车停稳,跳下去松缰绳。
李秀芝上前掀开麻布。
鱼挤在筐里,还活蹦乱跳。
她看了一眼,抬头望向宋梨花。
“全收了?”
“全收了。”
“卖得完?”
“卖得完。”
“那你怎么皱着眉?”
院门口一下静了。
风吹着麻布角,轻轻拍在筐边。
鱼尾拍水,溅起一点碎水珠。
宋梨花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满满两车鱼,看着湿泥里的车辙,又看向远处河堤外那片低洼地。
天边被晚霞染红了一片。
云压得很低。
她缓缓开口:“娘,咱们得去看看地了。”
李秀芝愣住:“看什么地?”
“挖塘的地。”
院子里没人说话。
只有晚风从墙头越过去,吹得屋檐下的麻绳轻轻晃动。
夕阳落在两辆牛车上。
鱼鳞映着红光。
像一层碎金。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从半开的院门里穿进来,把灶屋窗边挂着的干辣椒吹得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响。
院子里却比白天还热。
两车鱼卸完,鱼筐靠墙平码着,一直摆到后院门口。
冰槽又加了一层新冰,木盖压实,边缝里冒着淡淡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