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顺带着孙大林他们收拾完河边带回来的桶,井边泼了一地水,砖缝都浸得发亮。
等最后一只木桶倒扣在墙边时,天已经擦黑。
李秀芝把晚饭端上炕桌。
锅里炖了鱼,鱼汤熬得乳白,上头浮着几片青蒜叶,香气把一整天的疲惫都勾出来了。
旁边是一摞刚贴出来的玉米饼,还有一盆炒土豆丝,冒着热气。
平日这时候,大家早该埋头吃饭。
可今晚没人先动筷。
因为“挖塘”这件事,从回院子那一刻起,就一直压在每个人心里。
灯泡挂在梁下,昏黄的光照着炕桌。
桌边围了一圈人。
老马坐在炕沿,肩膀还有赶车留下的疲惫。
李秀芝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汤勺,却一直没往碗里舀。
王婶抱着胳膊靠在墙边。
赵国顺坐在门边的小板凳上,膝盖抵着桌腿。
连许旺都洗了手,老老实实坐着,难得没咋呼。
宋梨花坐在桌角,账本摊在手边。
纸页翻开着,压着今天河边的账。
她看了众人一眼,开口时声音很稳:“先吃,边吃边说。”
屋里这才有了碗筷声。
鱼汤盛进碗里,白气腾起。
热气模糊了窗纸,也把外头晚春的寒气挡在门外。
大家吃了几口,气氛松下来一点。
老马把半块玉米饼掰开,蘸了蘸汤,终于先开了口:“我先说说我的想法。”
屋里静下来。
老马喝了口汤,嗓子润了,才缓缓道:“下午梨花在河边说挖塘,我一路都在算。这事不是不能干,但也绝不是脑袋一热就能动的。”
“挖塘不是挖个坑蓄水那么简单,塘得够深,边得夯实,要引水,还得防夏天漫堤,防秋天跑鱼。”
“钱、人、地,缺一样都不行。”
他说得很慢,每一句都落得很实。
这是老马的性子。
看着急,真遇见大事却从不乱。
“还有……咱们现在手里的钱,刚够喘口气。”
“车钱回了,冰钱也缓过来了,可真要动土,一下子掏出去,往后供货的周转就紧了。”
李秀芝点头,这也是她担心的。
账上的钱今天看着多,可那是活钱,不是闲钱。
得收鱼,得买冰,得修车。
月底前副食站结总账前,每一笔都得掰着花。
王婶把筷子搁在碗边:“我倒觉得,钱是一回事,人更难。”
她往门外努了努嘴。
“院里现在这些人,白天收鱼、压冰、装车,已经忙得脚不沾地。”
“真挖塘,谁去盯着?总不能夜里再去河边刨泥。”
屋里又安静了几分,赵国顺一直没说话。
直到这会儿,他才把碗放下。
碗底轻轻碰在桌面上。
“我可以去盯。”
所有人都看向他。
赵国顺神色很平静。
“我会看水,也懂点池子。小时候我跟着我舅在洼地养过两年鲫鱼,虽不算正经养殖,但大概知道门道。”
老马愣了愣。
“你怎么没说过?”
“以前没用上,现在用上了。”
赵国顺笑了笑。
“要真挖,我去盯最合适。”
这话一出来,屋里的气氛一下动了。
像堵着的水终于开了个口。
宋梨花一直听着,这时才抬眼看向赵国顺:“真懂?”
“懂一点。”
“引水呢?”
“要看地势。”
“养苗呢?”
“得去县里问。”
“风险呢?”
“有。”
他回答得很干脆,一点没夸大。
“但只要塘起得稳,风险比只靠河小。”
灯光落在他脸上,他这人不爱抢话,可一旦开口,话就站得住。
宋梨花听完,点了点头,她低头把账本翻到空白页。
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点。
“那我也说说我的想法。”
窗外的风吹过院墙。
远处传来狗叫声。
屋里只剩她的声音。
“第一,塘必须挖。”
“不是因为今年鱼不够,而是因为以后不能被鱼卡住脖子。咱们既然已经走到县里,就不能让供货断在河边。”
“第二,不能现在动。”
众人一怔。
老马看着她。
宋梨花继续道:“现在供货刚稳,账还没彻底站住,院里也离不开人。真马上挖塘,只会两头乱。”
“那什么时候?”
李秀芝问。
“先看地。”
她笔尖划过纸页。
“从明天开始,看地,估尺寸,算水路,把账算明白。”
“等副食站跑满一个月,账结下来,再决定开不开工。”
老马听完,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心里的石头一下落了一半。
不是不挖,是稳着挖。
这像宋梨花的做法,往前走但不赌。
李秀芝也终于松了神色。
“这样好。”
王婶跟着点头:“这样我也踏实。”
许旺听了半天,总算找到能插嘴的地方:“那明天去看哪块地?”
屋里人都笑了,王婶抬手拿筷子敲了敲他碗边:“你倒是急。”
许旺摸摸鼻子。
“我不是想先看看么。”
老马笑着说:“河堤西边那块低洼地,我看不错。”
赵国顺摇头:“太近河口,汛期容易灌。”
宋梨花抬头:“那就去看两块。”
“西坡一块,后岭下一块。”
“明天吃完早饭就去。”
话音落下,像一锤定音。
屋里终于彻底松下来。
鱼汤还热着,玉米饼也没凉,外头夜色彻底落了。
院里新车安静停在棚边,月光落在车板上,映出一道淡淡的白。
炕桌上的账本摊开着。
旁边压着今天县里带回来的牛皮纸信封。
纸页翻着,灯火亮着。
谁也说不准几个月后,那片地会不会真的变成鱼塘。
第二天清晨,院子里起得比往常还早。
昨晚议定了看地,几个人心里都装着事,谁也睡不沉。
天还没亮透,灶屋里便已经升起了火,柴禾在灶膛里烧得噼啪作响,火光映着半面墙,把窗纸都染得发红。
李秀芝熬了一锅黏稠的小米粥,又贴了几张玉米饼,热气顺着锅边往上冒,带着粮食的香气,很快便把整间屋子填满了。
院子里的地还泛着潮,昨天下午车轮压出来的辙印没有干透,边缘微微塌陷着,里头积了浅浅一层水。
新车停在棚边,木板上落着一层露,风吹过去时,露珠顺着木纹缓缓滑落,滴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