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虐。
粗粝黄沙打在脸上生疼。
谢云峥牵着那个脏兮兮小孩。
怀里那份属于李二牛文书硌在胸口。
前路被一道沉重黑铁城门死死封住。
城墙上方。
土司肥胖身躯抖若筛糠。
满头冷汗顺着层层叠叠下巴滴落。
土司死死盯着城墙外。
那里是黑压压一片钢铁洪流。
朝廷先锋营列阵于一箭之外。
玄色战旗被狂风卷起。
发出令人胆寒声响。
几万人马散发出恐怖肃杀之气。
压得整座土司城喘不过气。
顾长渊那个疯子。
为了斩草除根居然调动了西南驻军大半兵力。
谢云峥吐出一口带沙子唾沫。
他太清楚长安侯府做派。
宁可错杀三千。绝不放过一个。
“大人!顶不住了!”
土司亲兵连滚带爬冲上城墙。
“朝廷放出话来。交出前朝余孽。”
“否则破城之日。鸡犬不留!”
土司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青石板上。
他浑浊眼珠猛地转向城下。
视线死死锁定混在流民中谢云峥。
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浮木。
“杀了他!”土司嗓音因极度恐惧劈了叉。
“砍下他脑袋!开城门献给钦差!”
周围土司兵马瞬间调转枪头。
数百道充满贪婪与杀意目光齐刷刷投来。
谢云峥。前朝皇孙。
这颗人头可是泼天富贵。
也是他们活命唯一筹码。
小孩吓得哇哇大哭。
死死抱住谢云峥大腿不撒手。
谢云峥抬脚。一脚将小孩踹进旁边干涸排水沟。
“缩在里面。敢露头老子先剁了你。”
他声音沙哑冰冷。没有任何温度。
长刀出鞘。
刺耳金属摩擦声在风中回荡。
谢云峥舔了舔干裂嘴唇。
眼底泛起令人胆寒猩红。
想拿他换命?做梦。
几个不知死活土司兵率先扑上。
谢云峥不退反进。
身体化作一头暴怒野豹。
手起刀落。鲜血喷涌而出。
温热液体溅在他半张脸上。显得分外狰狞。
“蠢货。”
谢云峥冷笑出声。
“你们以为交出我。顾长渊就会放过你们?”
“老皇帝要的是整个西南归顺。”
“你们早就是案板上鱼肉!”
话音未落。
城外猛地响起惊天动地战鼓声。
朝廷大军根本没打算等土司开城投降。
顾长渊下达命令是屠城。
三台巨大投石机发出沉闷轰鸣。
巨石划破长空。
重重砸在城墙垛口上。
碎石乱飞。惨叫声撕裂云霄。
土司兵马瞬间乱作一团。
这帮平日里欺压百姓乌合之众。根本没见过真正阵仗。
城墙破开一个大洞。
黑甲骑兵如同黑色潮水涌向缺口。
土司已经吓得口吐白沫。昏死过去。
防线瞬间崩溃。
所有人都在疯狂逃命。互相踩踏。
谢云峥冷眼看着这一切。
如果城破。朝廷大军冲进来。
他和那个沟里小孩都会被踩成肉泥。
跑不掉了。
既然无路可走。那就杀出一条血路。
那是刻在骨血里东西。
前朝太子谢怀瑾留下不仅是血脉。
还有那种对战局天生敏锐。
谢云峥踩住一具无头尸体。
劈手夺过落在地上杏黄令旗。
“都给老子滚回来!”
他爆发出一声惊天怒吼。
声音穿透战场嘈杂。带着不可违抗恐怖威压。
那些没头苍蝇般逃兵本能顿住脚步。
全部回头看向那个满身是血男人。
“弓箭手上塔楼!放火箭!”
“长枪手死守缺口!敢后退半步者斩!”
谢云峥没有半分停顿。
直接接管了这座摇摇欲坠土司城指挥权。
他手中长刀直指苍穹。
他判断极其精准。
朝廷先锋营虽然勇猛。但城门狭窄。
骑兵根本施展不开。
只要利用地形。就能把这群黑甲军卡死在缺口处。
这根本不是防御。这是单方面屠戮陷阱。
几桶猛火油被推倒在城门甬道。
谢云峥亲自夺过一把硬弓。
弓弦拉满。发出刺耳吱呀声。
一簇带火羽箭破空而出。
精准钉入火油正中央。
轰!
冲天火光瞬间吞噬了最前方几十匹战马。
凄厉马嘶声和人惨叫声交织在一起。
黑甲骑兵引以为傲阵型大乱。
火墙硬生生阻断了后续冲锋。
谢云峥站在高处。
冷风吹动他破烂衣摆。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战场。眼神冷得像冰。
他在脑海中快速计算敌军弓弩射程。
每一道命令都精准下达在最关键时刻。
半个时辰。
仅仅半个时辰。
朝廷先锋营丢下几百具焦黑尸体。被迫鸣金收兵。
残破土司城奇迹般守住了第一波攻势。
城墙上下。死一般寂静。
所有土司兵看谢云峥眼神全变了。
不再是看猎物。
而是看一尊从地狱爬出来杀神。
谢云峥扔掉卷刃长刀。
胸膛剧烈起伏。粗重呼吸声在风中破碎。
他抹了一把脸上血污。
转头走向那条干涸排水沟。
一把将那个瑟瑟发抖小孩拎了出来。
就在这时。
一阵极轻脚步声踩在焦黑土地上。
谢云峥猛地抬头。
硝烟未散废墟中。走出一个男人。
还是那身州府衙役皮。
还是那张毫无特征脸。
袁戟双手拢在袖中。静静看着他。
“谢公子不仅命硬。还有将帅之才。”
袁戟声音没有起伏。
“我家主子眼光。果然毒辣。”
谢云峥松开小孩。
冷冷打量眼前人。
“谢厌舟居然还没把你撤回去。”
谢云峥嘲讽开口。
“怎么?看老子没死透。赶来补刀?”
袁戟没理会他刺骨敌意。
从袖中掏出一枚乌黑玄铁令牌。
“主子有令。”
袁戟将令牌举到身前。
“朝廷大军主力不出三日便到。西南已成死局。”
“主子已在京城布下天罗地网。”
“请公子随我秘密回京。”
谢云峥盯着那枚令牌。
没接。
“回京?去给谢厌舟当出头鸟?”
谢云峥语气尖锐。
“沈家那个女人和你们主子。算盘打得真响。”
他把一切都看透了。
顾长渊非要他死。是因为害怕前朝余孽报复。
谢厌舟非要他活。是因为需要一个绝佳政治筹码。
镇南王府要谋大业。
他谢云峥就是那把最好用来搅浑水刀。
只要他回京。
老皇帝视线必定被他吸引。
顾长渊全部精力也会放在他身上。
谢厌舟和沈清禾就能在暗中从容布局。
把皇权彻底颠覆。
“主子承诺。事成之后。”
袁戟压低声音。“保公子一世荣华。”
“异姓王位。封地百里。皆在公子一念之间。”
“这比死在西南。好上千倍万倍。”
袁戟语气诚恳。字字句句切中要害。
换做任何人。都会答应这个交易。
回京不仅能活命。还能报顾长渊追杀之仇。
更能拿回属于自己尊严。
但谢云峥只是沉默。
死一般沉默。
他低头。看着手背上已经干涸血迹。
那是别人血。也是他自己血。
这二十多年来。他一直活在仇恨和算计里。
背负着前朝皇室枷锁。
像野狗一样苟延残喘。
他累了。
真的累了。
谢厌舟给荣华富贵。不过是另一种形式圈养。
他哪怕当了异姓王。
依然是新皇朝脚下一条看门狗。
谢云峥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胸腔都在震动。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把卷刃钢刀。
袁戟浑身肌肉瞬间紧绷。
右手悄无声息滑向腰间暗器。
当啷!
钢刀被重重掷在袁戟脚下。
谢云峥后退两步。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
“老子不干。”
袁戟眉头紧锁。
“公子。顾长渊大军马上就到。”
“您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谢云峥扯动皲裂双唇。露出发黄牙齿。
“谁说老子要留在这?”
他指着西南方向极远处。
那是连绵不绝十万大山。
“我要那片林子。”
“瘴气弥漫。毒蛇遍地。朝廷官兵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地方。”
“一片彻头彻尾无主之地。”
袁戟愣住。
“您疯了?那里根本不适合活人居住。”
“适不适合。我说了算。”
谢云峥眼神极其平静。
那是看透所有虚妄后极致清明。
“谢厌舟既然能只手遮天。”
“那就去跟兵部打个招呼。把那片废地从西南版图抹去。”
“就当是买我不再插手这天下这盘棋封口费。”
谢云峥一字一顿。
“我不回京。不接受封赏。不当他异姓王。”
这是他作为前朝皇孙。最后骄傲。
他绝不向篡位者后代屈膝。
也绝不给任何人当棋子。
宁可去穷山恶水做个野人。
也不在那繁华京城做笼中鸟。
袁戟死死盯着谢云峥。
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伪装痕迹。
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有深深厌倦和不容置疑决绝。
袁戟终于收回玄铁令牌。
“主子说过。若您执意不从。”
“由您去。”
袁戟双手抱拳。深深作了一个揖。
“那片地。三日内会变成禁区。”
“再无朝廷兵马踏足半步。”
谢云峥没再说话。
他转过身。一把捞起地上那个小孩。
将那个属于李二牛身份文书死死贴在胸前。
一步一步走向漫天黄沙。
风暴正在酝酿。将他背影吞噬。
袁戟站在原地。
看着那一大一小脚印被风沙迅速掩埋。
他明白,这世上从此再无前朝皇孙谢云峥。
只有一个哑巴脚夫李二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