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王氏的抄家令,是在一个阴雨天颁下的。
沈清禾站在云锦阁二楼窗边,手里捧着一盏还冒热气的茶,看着楼下青石板街道上奔走的人群。不到两炷香功夫,消息便从皇城根儿传遍了整条朱雀大街。
“王氏完了。”
身后,阿翠把最新的密报搁在案上,声音压得极低。
沈清禾没回头。手指轻轻转动茶盏,陶瓷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早就料到会是这一天。
王氏暗中资助西南土司,这条线是她和谢厌舟三个月前一起布下的。土司那边的账本,辗转经过四道手,最后送到了御史台。皇上收到折子那天,谢厌舟在御书房待了将近两个时辰。
出来时,谢厌舟只字未提里头的事。
但第二天,兵部就开始调兵了。
沈清禾抿了口茶,微微眯起眼睛。
王氏族长王崇礼,六十二岁,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半个朝堂。这样一个人,要动他,要让他死得无话可说,需要的不只是一本账,还需要时机,需要借势。
谢厌舟选了这个时机。
不得不说,他布局的耐心,有时候让她都觉得可怕。
王氏府邸在城东。
抄家的禁军从东西两条巷子同时封锁,王家的下人们根本来不及销毁什么。沈清禾手底下有人混在看热闹的百姓里,把现场的动静一字不落地传回来。
王崇礼被宣读圣旨时,跪在正厅里,始终没哭。
据说他只问了一句话“是谁递的账本?”
传话的人添了一句:“老太爷问完,闭上了眼,再没开口。”
沈清禾把这段话反复看了两遍,扯了扯嘴角。
老狐狸。到死都在想谁捅了他一刀。
但这个问题,没人会告诉他答案了。
圣旨里头写得清楚,赐鸩酒,即日。
王氏一族,嫡支男丁贬为庶民,女眷发配西南苦役。旁支或流放或抄没家产,一个不留情面。
延续了将近三百年的琅琊王氏,就这样在一个阴雨的午后,被一道圣旨扫进了泥里。
消息传到镇南王府时,沈清禾刚换了家常的衣裳。
谢厌舟坐在书房里,手边是一盘还没动的棋。他看了沈清禾一眼,把棋盒盖上。
“你来了。”
“王崇礼死了。”沈清禾直接坐到他对面,“消息刚到。”
谢厌舟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棋盘往旁边推了推。
“比预计早了半天。”
“他自己喝的,没让人灌。”沈清禾顿了顿,“算是有点骨气。”
谢厌舟抬眸看她。
那道视线落在她脸上,不轻不重,却像是有什么话想问,又暂时压下去了。
沈清禾没理他那眼神,自顾自展开一张舆图,手指点在江南那一带。
“王氏倒了,陆氏和崔氏那边会有动静。”她说,“这两家前阵子和王崇礼走得近,现在肯定在掂量自己的分量够不够用。”
“陆氏已经递了请罪折子。”谢厌舟说。
沈清禾挑了挑眉。
这速度,是真怕死。
“崔氏呢?”
“还在观望。”谢厌舟声音淡淡的,“崔家二郎前天去了长安侯府。”
这句话像一块小石子,不轻不重地投进水里。
沈清禾手指没动,心里却把这条线快速捋了一遍。
崔氏去找顾长渊,顾长渊这会儿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能给崔家什么?不过是相互取暖,试探风向罢了。
“顾长渊最近老实得很。”她说,“反而不正常。”
“嗯。”谢厌舟说,“他在等。”
“等什么?”
“等看王氏这颗石子砸下去,水面上漂什么东西出来。”
沈清禾沉默片刻,把舆图慢慢卷起来。
这话说得精准。
顾长渊这个人,每次局势动荡,他不会第一个跳出来,总是缩在人群里看别人先折腾。等对他有利的那一面露出来,才会忽然出手。
上一世,她就是被这种“后发制人”的路数害得措手不及。
这一世,她没打算给他等来那个机会。
雨一直没停。
傍晚时,陆氏遣了人来,说身子有些不爽利,想见女儿说说话。
沈清禾去陆府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陆氏躺在暖榻上,气色比前两个月好了不少。眼周有点红,像是哭过,但见沈清禾进来,立刻撑起身子,拉住她的手。
“禾儿,今日那个……王家的事。”陆氏声音有些哽,“你爹遣人来说,让我近日莫要出门。”
沈清禾在她身边坐下。
“娘别怕。”
“我不怕。”陆氏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却是紧的,“我就是……这些世家大族,说倒就倒,这天下……”
她没把话说完,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颤。
沈清禾把她的手轻轻压了压。
陆氏从来不是能在权谋里沉浮的人。她这辈子最大的苦,就是生在了这样一个地方,却偏偏没有对付这种地方的能耐。
但这不是她的错。
“娘。”沈清禾低声说,“王家是咎由自取。旁的不必多想。”
陆氏看着她,眼里有泪,却硬忍着没落下来。
“你比我厉害。”她说,“比我厉害太多了。”
这句话说得沈清禾心口里一紧。
她转开脸,看向窗外还未散的烟雨。
厉害?不过是多活了一辈子,多死了一次。
要是能选,她宁可不要这样的厉害。
回王府的路上,雨终于小了。
马车辘辘走过青石路,沈清禾撩开车帘一角,看着街边收摊的小贩、匆匆归家的行人、还有灯火下挂着白幡的某户人家。
王氏完了,长达三百年的门阀格局,在今天彻底碎掉了。
这是谢厌舟要的结果,也是她要的。
世家手里攥着田地、人口、朝堂席位,他们不垮,谢厌舟的新局就没有地方落脚。她替陆氏讨公道,也需要这些烂根子一并拔掉。
可真到了这一天,她心里并没有什么畅快。
只是平静,平静得像退潮后的海滩,空旷,沉默,还留着来不及带走的贝壳和碎沫。
马车停在王府门口时,谢厌舟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盏灯。
他就那么站着,没撑伞,发梢被细雨打湿了几缕。
沈清禾下车,脚踩在湿漉漉的青砖上,抬眼看他。
“怎么站在这儿?”
“等你。”他说,语气很平,“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谢厌舟把灯递给旁边的小厮,低头看她。
“崔氏今晚也递了请罪折子。”他顿了顿,“皇上准了,罚了半年俸禄,留了根。”
沈清禾愣了两秒。
皇上留崔氏?
她脑子转得极快,皇上不可能无缘无故留手,除非崔氏手里有什么东西,让皇上觉得留着有用。
她抬眼,恰好对上谢厌舟的视线。
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她看了一秒才认出来,是默许她继续想的意思。
他在等她自己得出答案。
“崔家……”她慢慢开口,“手里还有什么筹码?”
“崔家长女,进宫十二年,是贤妃娘娘。”谢厌舟说。
沈清禾闭了一下眼睛。
对。她怎么把这个给漏算了。
“皇上舍不得动贤妃,就得留崔家一口气。”她说。
“所以这步棋,还没落完。”谢厌舟说,“你今晚休息,明日我们再议。”
沈清禾没动。
雨丝落在她发间,凉意顺着发丝渗进来,她却没觉得冷。
她看着谢厌舟,看着他被灯光打出来半明半暗的侧脸,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这盘棋,他们还要下多久?
她没问出口,转身往门里走。
身后谢厌舟的脚步声跟上来,不疾不徐,一步一步,稳得像镇南王府百年不变的地基。
门关上,把外头的雨声隔绝在外。
世族的终结,只是一个开始的尾声。
后头的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