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封信写到一半,外头有脚步声。
沈清禾手上没停,眼皮也没抬,笔尖在“月氏互市”四个字上划了一道,圈出来,标注要单独走一套账目。
脚步在门外停住了。
“皇后娘娘。”是誊文,谢厌舟身边的内侍,声音压得很低,“陛下到了。”
沈清禾这才搁笔,转过头。
谢厌舟已经推门进来了,没等人通报,身上还穿着外出时的那件玄色大氅,风尘还没散,鞋底沾了一点泥,看样子是从外头直接过来,没换衣裳。
她看了一眼那双鞋,没说话。
谢厌舟扫过满桌的纸,目光在那张刚写了一半的信上停了停,没问,走到她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接过誊文送来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忙完了?”
“没有。”
“那我等。”
沈清禾重新拿起笔,继续写。
谢厌舟坐在旁边,也不催,也不问,手肘搭在桌边,侧过脸往窗外看,窗缝里透进来一点夜风,把灯焰吹低了一下,他伸手挡了挡,灯又稳回去。
这个动作很小,但沈清禾眼角余光收进去了。
月氏那封信写完,她重新封好,推到一边,拿起摩诃那封未完的,粮食的数目要再算一遍,军械的种类得按摩诃的实际战线来,不能乱报,报太多是在勒索,报太少又显得云锦阁小家子气。
谢厌舟没动,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像一块压着灯的石头,沉,但不碍事。
沈清禾写完最后一行,搁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说吧。”
谢厌舟从窗外收回目光,低头看她,“你怎么知道朕有话说?”
“你要是没话说,不会这个时候过来。”
他没反驳,停了片刻,才开口,“北境那边,魏怀信昨天送了一封密折过来。”
魏怀信是谢厌舟安在雁门关外的眼线,不在明面上,走的是暗线。
沈清禾手上没动,等他说下去。
“忽鲁台今年秋点兵,比往年少了两万,但往草原西侧调了一支骑队,打的是护送粮队的旗号。”谢厌舟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往西。”
往西。
沈清禾的目光落到旁边那张卷好的舆图上,没说话。
谢厌舟顿了顿,“你西边的那几条线,忽鲁台可能也在布。”
“我知道。”
他抬起眼,看她。
她表情平,不惊,不慌,只是重新把那张摩诃的账目拉过来,用手指压住一角,“我比他早动了一步,就算他现在发现,追也追不上了。疏勒那边,礼已经送出去了,呼揭的互市协议月底签,摩诃那边这封信一到,他们国主要是聪明人,当天就会回。”
谢厌舟听她说完,没接话,看着她脸上那股子稳劲儿,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像是不经意的。
“朕那边的线,你想不想看?”
沈清禾抬头,“你带来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推到她面前。
不是正经的折子,是手写的一张列单,字迹是谢厌舟自己的,写得很密,沿边有几处改动,划掉重写,看出来是反复斟酌过的。
雁门关增兵的数目、粮草调运的路线、驻防将领的调换名单,还有一条,用朱笔单独圈出来。“雁门以北七十里,旧堡废弃,可作前哨。”
沈清禾把这张纸从头看到尾,又翻过来看了背面。
背面有一行字,是后加上去的,墨迹比正面干,写的是:“若西线打通,东西可以联动,不必死守关内。”
她把纸放下,看向谢厌舟。
谢厌舟正看着她,表情说不清楚,不是在等夸,也不像是在等她拍板,就是看着,像是在等她说什么。
“你这个旧堡的想法,”沈清禾手指在那行朱笔圈注上敲了一下,“北狄的斥候今年活动范围扩大,七十里外的动静很难瞒住,要用,要快,用完就撤,不能当固定据点。”
“朕也是这么想的。”
“但人选很重要,不能用平时在雁门露面多的人,要用北狄斥候没见过的脸。”
谢厌舟点头,“朕已经在想人选了,有两个备用,还没定。”
“让我看看名字。”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顿了一秒,“你认识北境的将领?”
“不熟,但云锦阁在北境的线上有几个本地的人,跑过草原,认识的面孔多,你说名字,我去查一查这几个人北狄那边见没见过。”
谢厌舟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那张纸抽回来,在背面又写了两个名字,推过去。
沈清禾接过,看了一遍,记下来,把纸原样推还给他。
“好。”
就这一个字。
谢厌舟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收进怀里,没走,也没再开口,就坐在那里,手肘还搭在桌沿,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灯火很低,烛光把桌上的一摊纸都照成了浅黄色,空气里有墨味,还有松木燃着的气息。
沈清禾把今晚最后一封信归到一叠里,压好,才发现谢厌舟一直没动。
“还有事?”
“没有。”
“那——”
“朕就坐一会儿。”
她停了一下。
谢厌舟没看她,目光落在桌上那叠整理好的信封上,声音不高,“今年入冬,北境会有一仗,朕说不准是哪个月,但一定会有。”
沈清禾没接。
他继续说,“朕有考虑过,万一那一仗打得不好……”
“别说这个。”
她打断他,声音平,没有起伏,像是在评一件无关痛痒的事,但手肘抵在桌边的动作紧了一下。
谢厌舟抬起眼,看向她。
她没看他,拿起一支还未裁好的空白信纸,对齐折痕,折好,放到一边,动作匀速,不乱。
“后事这两个字,你再说,我当没听见。”
谢厌舟没反驳,静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朕只是想说,若朕不在,你不必……”
“谢厌舟。”
她直接叫名字,没叫陛下。
他停住了。
沈清禾终于转过头,看向他,眼神没有什么特别的起伏,就是直接看着他,“我现在手上有三条线同时在走,一张网还没织完,你跟我讲后事,是觉得我有空悲春伤秋,还是觉得我需要你提前嘱咐?”
谢厌舟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练兵,你修墙,你备粮,你把防线一点一点往前推,”她把那叠信纸重新理了一遍,语气没有半点松动,“我在这里把网织完,两件事,一起做,你不会出事,因为你后面有线,有粮,有口岸,有你不知道名字的一群人,他们不是在帮朝廷,是在帮你。”
谢厌舟看着她,没动。
“所以,”沈清禾把那叠纸在桌上墩了一下,对齐,放好,“你的后事,不用安排,也不必说。大周的事,不是你一个人扛,也不是我一个人扛,轮不到哪一个人单独撑场面。”
她说完,重新拿起笔,低下头,在新的纸上写了几个字,像是在续一件被打断的差事。
谢厌舟没说话。
片刻后,他伸出手,把她搁在桌沿的那只手按住了。
没有力道,就是压在上面,掌心很暖,有茧。
沈清禾手上没停,继续写,但也没有把手抽回去。
两个人都没再开口。
灯焰在窗缝的夜风里轻轻一颤,站稳了。
棋还在下,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前,一个人手里握着北境的防线,一个人手里握着西域的网,谁也没有看到对方手里全部的牌,但那个方向,是一样的。
这已经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