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禾垂下眼睫,指尖摩挲着袖口的绣线。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陈阁老不是泛泛之辈,能在朝堂浮沉几十年,眼力和心思都毒辣得很。
“实不相瞒,”她声音平静,“是家母教的。”
陈阁老挑眉:“陆氏?”
“母亲娘家是亳州首富,自小便在商海里浸染。”沈清禾抬眸,神色坦然,“只是嫁入沈家后,父亲不许她再管家族生意,这些年身子又不好,才渐渐淡出。民妇小时候在乡下长大,回京后母亲怕我在府里站不住脚,便把这些本事倾囊相授。”
这话七分真三分假。陆氏确实出身商贾世家,但前世她病弱多年,根本没机会教女儿这些。倒是沈清禾重生后,特意去翻过陆氏当年的账册和信件,把亳州陆家的经商手段摸了个通透,如今拿来做挡箭牌正好。
陈阁老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缓缓点头:“原来如此。陆家当年在江南也是响当当的字号,老夫倒是疏忽了。”
话音刚落,车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赵明德在车外沉声道:“大人,后面有人追上来了。”
沈清禾心头一紧,掀开帘子往后看。月光下,十几骑快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领头之人身形高大,腰间佩剑,分明是京城禁军的打扮。
“不用慌。”陈阁老神色如常,“应该是宫里派来护送的。”
果然,那队人马很快追上,为首的将领勒马在车旁,朝陈阁老抱拳:“陈大人,圣上担心路上不安全,特命卑职等人护送王妃和世子进京。”
陈阁老颔首:“有劳诸位了。”
那将领又看向沈清禾,目光在瑾儿胸前的玉佩上停了停:“王妃,世子,卑职必保二位平安到京。”
沈清禾福身道谢,心里却警铃大作。这队禁军来得太巧,她和瑾儿刚出城,圣上就派人来“护送”?怕不是护送,是监视。
马车继续前行,多了十几个禁军跟着,气氛陡然凝重起来。瑾儿靠在沈清禾怀里,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沈清禾轻拍孩子的背,脑中却在飞快盘算。
谢厌舟说别让瑾儿单独见太傅,可太傅李文渊是圣上的老师,德高望重。按理说瑾儿进宫,怎么都该去拜见这位当朝三公之首。若是刻意避开,反而惹人怀疑。
除非——太傅那里有问题。
沈清禾想起前世听说的传闻。李文渊晚年失智,被儿子软禁在府中,对外宣称是养病。可若这一世他没有失智,或者根本就是装的呢?太傅府在京城根深蒂固,李家子弟遍布朝堂。若是李文渊真有什么打算……
她不敢再想下去。
马车行了大半夜,天色微亮时,终于到了京城外的驿站。陈阁老说要在这里歇息用早膳,沈清禾抱着瑾儿下车,腿脚都有些发麻。
驿站里已经准备好热水和饭食。沈清禾带瑾儿去净手,那队禁军的将领却寸步不离,就守在门外。
瑾儿压低声音:“母亲,他们在监视我们。”
“嗯。”沈清禾替孩子擦手,“记住,进宫后无论谁问什么,你都说不知道。有人要带你去见什么人,你就说要等母亲一起。”
瑾儿点头,眼中闪过不符合年纪的冷静。
用过早膳,马车再次启程。沈清禾掀开帘子,看见京城的城墙已经在望。巍峨的城墙在晨光中透着灰白,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她深吸一口气,不对,她闭了闭眼。前世她就是在这座城里,一步步走向深渊。这一世,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马车驶入城门,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沈清禾听见外面小贩的叫卖声,闻见烧饼的香气,恍惚间竟有些不真实。上一次进京还是前世,她坐在长安侯府的马车里,满心以为嫁给顾长渊就是幸福的开始。
呵。
“王妃。”陈阁老突然开口,“老夫有件事想请王妃帮忙。”
沈清禾回神:“陈大人请说。”
“进宫后,若是圣上问起镇南王的近况,王妃该如何回答?”
沈清禾心头一凛。这是在试探她的立场,还是在提醒她小心应答?
“王爷身子一向不好,”她神色平静,“民妇也不懂朝堂之事,只能如实禀报王爷的起居饮食。”
陈阁老笑了:“王妃聪明。”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沈清禾抱着瑾儿下车,抬头看见朱红色的宫墙高耸入云,檐角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禁军将领上前:“王妃,世子,请随卑职来。”
沈清禾牵着瑾儿,跟在陈阁老身后往宫里走。长长的甬道两旁站满了宫人,个个低眉顺眼。她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和瑾儿身上,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座恢宏的大殿。禁军将领停下脚步:“陈大人,王妃,圣上在养心殿召见。”
沈清禾心头一紧。养心殿是圣上处理政务的地方,这个时辰召见,怕是来者不善。
大殿门口,一个年轻的太监迎上来:“陈大人,王妃,圣上有请。”
沈清禾牵着瑾儿跨过高高的门槛。殿内光线幽暗,正中的龙椅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身着明黄色龙袍,神色威严。
“臣陈崇文叩见圣上。”陈阁老跪下行礼。
“民妇沈氏携子谢瑾,叩见圣上。”沈清禾也跪下,拉着瑾儿一起磕头。
“平身。”圣上声音低沉,“镇南王妃千里迢迢进京,辛苦了。”
“谢圣上。”沈清禾起身,垂眸站立。
圣上目光落在瑾儿身上,眼神微微一凝:“这就是镇南王府的世子?”
“是。”沈清禾下意识把瑾儿往身后拉了拉。
“过来,让朕看看。”圣上招手。
瑾儿没动。沈清禾感觉到孩子在发抖,她轻轻捏了捏瑾儿的手。
“圣上,”陈阁老出声,“世子年纪小,不懂规矩,还请圣上见谅。”
圣上皱眉,正要说话,殿外突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圣上,老臣来迟了。”
沈清禾心头一震。这声音她认得,太傅李文渊。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李文渊面容清瞿,目光锐利,哪里有半点失智的样子?
“太傅。”圣上起身,“您怎么来了?”
“听闻镇南王府世子进京,老臣特来看看。”李文渊目光落在瑾儿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当年先帝在世时,老臣与镇南王也算有些交情。如今镇南王不在,这孩子……”
他说着,朝瑾儿伸出手:“来,让老夫看看。”
沈清禾脑中警铃大作。谢厌舟的话还在耳边,别让世子单独见太傅。
可现在圣上在场,太傅又是当朝三公之首,她一个王妃怎么拦?
就在这时,瑾儿突然开口:“太傅爷爷,瑾儿给您请安。”
孩子声音清脆,不卑不亢。李文渊一愣,随即笑了:“好孩子,有礼数。”
“只是瑾儿初入宫中,人生地不熟,”瑾儿抬起头,眼中满是天真,“能不能让母亲陪着瑾儿?瑾儿怕。”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太傅面子,又没让自己单独跟他走。
李文渊笑意更深:“自然可以。王妃,一起来吧。”
沈清禾心头稍松,福身道:“谢太傅。”
圣上脸色有些不好看,但当着太傅的面,他也不好说什么。李文渊转身往外走,沈清禾牵着瑾儿跟上。
走出养心殿,李文渊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清禾一眼。那目光深不见底,像在打量,又像在确认什么。
“王妃,”他缓缓开口,“镇南王可还好?”
沈清禾心头一跳:“劳太傅挂念,王爷一切安好。”
“那就好。”李文渊点点头,“老夫府中有些上好的药材,改日让人送去王府。”
“谢太傅。”
李文渊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沈清禾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中疑云重重。这位太傅到底是敌是友?他为何要见瑾儿?谢厌舟又为何要她防着他?
走了约莫两刻钟,李文渊在一座偏殿前停下:“这里是老夫平日讲学的地方。王妃和世子,进来坐坐吧。”
沈清禾牵着瑾儿跨进殿门。殿内陈设简朴,正中摆着一张书案,四周是高高的书架。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
李文渊在书案后坐下,目光落在瑾儿胸前的玉佩上,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这玉佩……”他顿了顿,“是镇南王给的?”
沈清禾心头一紧:“是。”
李文渊沉默片刻,突然叹了口气:“罢了,也是该来的。”
他这话说得莫名其妙。沈清禾正要开口,李文渊却摆摆手:“王妃不必多问。有些事,时候到了自然会明白。”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递给瑾儿:“孩子,这是太傅爷爷给你的见面礼。记住,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都要护好你母亲。”
瑾儿接过锦囊,乖巧道谢。
李文渊又看向沈清禾:“王妃,老夫有句话要嘱咐你,京城水深,处处是坑。你护着孩子,也要护好自己。若遇到难处,可以来找老夫。”
沈清禾心头震动。这话听着像是在示好,可她不敢轻信。
“谢太傅。”她福身。
李文渊点点头:“去吧。”
沈清禾牵着瑾儿退出偏殿。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李文渊在身后说:“王妃,替老夫给镇南王带句话,有些账,该算的时候到了。”
沈清禾脚步一顿,回头看去。李文渊背对着她,苍老的背影在昏暗的殿内显得格外孤寂。
她没再多问,牵着瑾儿快步离开。
走出偏殿,瑾儿立刻打开锦囊。里面躺着一枚玉简,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沈清禾凑近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上面记载的,赫然是二十多年前那场宫变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