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浇不灭冲天的杀气。
朝廷推行改土归流的钦差大军,已经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带兵的抚军参将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他手里攥着一张密报。
密报上只有四个字:前朝余孽。
参将冷笑出声。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只要拿下这人,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强攻。”他下令。
管他土司乌蒙的死活。当今圣上本就是要借机削弱西南土司势力。
乌蒙死在乱党手里,简直是打瞌睡送枕头。
千里之外的京城,清风茗二楼雅座。
沈清禾看着指尖捏着的密信。纸张边缘微卷。
这是西南快马加鞭送回的情报。
上面赫然写着:抚军参将围困土司府,乌蒙被疑似谢云峥之高手挟持。
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火苗瞬间吞噬字迹。
谢云峥。这三个字在她舌尖转了转。
前世,这位可是个掀起滔天血浪的疯子。他打着前朝皇孙的旗号,硬生生从西南撕开一道口子。
可如今,他居然被困在一个小小的土司府里。
密信里还提了一句。他身边带着个累赘,是个半大的孩子。
沈清禾扯了扯嘴角。真可笑。这疯狗居然也有了软肋。
“主子。”心腹丫鬟压低声音,“西南那边请示,我们的人要不要动手?”
清风茗的暗线早已布满西南三州。只要沈清禾一句话,谢云峥的行踪甚至破绽,都会送到朝廷军队手里。
动手?沈清禾垂下眼眸。
茶盏里水汽袅袅。映出她清冷的面容。
谢厌舟要夺回皇位,这天下决不能再多一个名正言顺的“前朝皇室血脉”。
趁他病,要他命。这是最稳妥的法子。
彻底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可她脑海里,又浮现出另一层利害关系。
当今圣上为了削弱镇南王府,手段频出。谢厌舟如今只能在暗处筹谋。
若谢云峥死在西南,朝廷大军班师回朝,屠刀很快就会悬到谢厌舟头顶。
敌人的敌人,未必不能是一把好刀。
把谢云峥逼到绝路,再给他一条生路。这疯狗反咬朝廷一口,必定见血封喉。
沈清禾纤长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哒。哒。
她在权衡。
是直接按死在烂泥里,还是给他一个体面的结局,让他燃尽最后一点价值?
门外传来轮椅碾压木地板的沉闷声响。
沈清禾没回头。能在清风茗如入无人之境的,只有那个人。
门被推开。谢厌舟一袭墨色锦袍,带着外面的寒夜水汽。
“西南的信,你收到了。”他开门见山。声音低沉微哑。
沈清禾转身。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相撞。
谁也没有掩饰眼底的算计。
“王爷动作倒快。”她重新倒了杯热茶,推到桌对面。
谢厌舟自己推着轮椅上前。修长苍白的手指端起茶盏。
“朝廷改土归流的进度,比我预想的快。”他抿了一口茶,“抚军参将是个蠢货,但他手底下的兵不弱。”
“谢云峥受伤了。”沈清禾语气平淡,“还带了个拖油瓶。他插翅难逃。”
谢厌舟抬眼看她。“王妃以为,该当如何?”
他在试探。试探这个盟友的胆识和胃口。
沈清禾坐回太师椅里。姿态闲适,却透着股掌控全局的从容。
“朝廷想拿他邀功,我们就偏不能让他们如愿。”
她盯着谢厌舟的眼睛。“我要保他一命。”
空气瞬间安静。
谢厌舟面上毫无波澜。握着茶盏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他可是前朝皇孙。”谢厌舟嗓音更沉,“你明白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我当然清楚。”沈清禾轻笑出声,“不仅清楚,我还晓得他是个六亲不认的活阎王。”
“那你还敢留他?”
“王爷怕了?”她反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
谢厌舟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我不怕疯狗。我只怕疯狗反咬主人。”
“他不会是我们的狗。”沈清禾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
“他顶多是一把火。”
“一把烧向皇城的野火。”
沈清禾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子。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茶香。
“当今圣上最忌惮的,除了你镇南王府,就是前朝余孽。”
“谢云峥若死了,西南改土归流大获全胜。圣上龙心大悦,接下来要对付的,就是你。”
她回头看向轮椅上的男人。
“不如让他活着。让这把火在西南烧起来。”
“圣上寝食难安,自然顾不上京城这边的暗流涌动。”
谢厌舟静静看着她。
这个女人。总是能精准踩在他的底线上,却又给出最致命的诱惑。
明明只是个困在内宅十六年的千金小姐,却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毒辣眼光。
他不得不承认,她的提议让他动心。
“你要怎么做?”他问。这是同意了她的方案。
沈清禾走到桌前,提笔蘸墨。
“抚军参将想杀他,土司乌蒙也想杀他。”
“但若是朝中有人,突然下了一道密旨,要活捉呢?”
谢厌舟眉头微蹙。“伪造密旨?”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王爷连皇位都敢图谋,还在乎一道假密旨?”沈清禾毫不留情地揭穿他。
谢厌舟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难得的快意。
“好。按你说的办。”
沈清禾将写好的字条折叠。递给心腹丫鬟。
“传信给西南暗线。在朝廷大军强攻前,把这道‘密旨’送进抚军参将营帐。”
“另外,派人去土司府地牢的暗道接应。”
她停顿片刻。眼底划过一抹冷光。
“告诉接应的人。谢云峥若是不肯走,就砍断他一条腿。”
“我只要他活着,没要求他全须全尾。”
谢厌舟看着她杀伐果断的模样,心头莫名一悸。
这种不受控制的悸动,让他感到危险。
他垂下眼眸,掩去情绪。
“你就不怕他日后记恨,找你寻仇?”
“他连我是谁都不晓得,找谁寻仇?”沈清禾反问。
谢厌舟不再说话。两人默契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与此同时,西南土司府。
外面的喊杀声已经震天响。
地牢的石壁都被火光映得通红。
谢云峥单手勒着乌蒙的脖子。刀锋已经嵌进皮肉。
乌蒙吓得裤裆洇出一大片水渍。尿骚味混着血腥味,令人作呕。
“大人……好汉……饶命啊……”乌蒙喉咙里发出漏风的求饶声。
谢云峥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他听着外面的动静。那是正规军的攻城阵仗。
弓弩手列阵。投石机就位。
这不是土司的私兵。这是朝廷的军队。
当今圣上那老贼,动作真他娘的快。
谢云峥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左肩的箭伤已经麻木。失血过多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怀里的小孩死死咬着嘴唇,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小孩滚烫的体温隔着湿透的衣衫传来。这是地牢里唯一的温度。
“轰!”
地牢厚重的木门被攻城锤撞开。木屑飞溅。
数十名举着连弩的精锐甲士冲了进来。
箭头全部对准了谢云峥。
没有废话。没有劝降。
带队的校尉举起手。就要下令放箭。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报——”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冲进地牢。手里高举着一枚金牌。
“京城八百里加急密旨!”
“圣上有令!活捉前朝余孽!死活不论者,立斩无赦!”
校尉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活捉?
这他娘的怎么活捉?对方可是个能单挑几百人的杀神!
谢云峥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的迟疑。
机会!
他猛地将乌蒙往前一推,挡住弩箭的射界。
同时借力向后掠去。一脚踹开地牢墙角的铁栅栏。
那里有一条排污用的暗沟。恶臭扑鼻。
“追!”校尉大怒,一刀砍翻挡路的乌蒙。
可暗沟里漆黑一片,哪里还有谢云峥的影子。
暗河湍急。
谢云峥抱着孩子,在冰冷刺骨的水里浮沉。
前方突然亮起一豆火光。
两个黑衣人站在暗河出口。手里拿着干爽的衣物和伤药。
“谢公子。”为首的黑衣人嗓音沙哑,“我家主子托我们送您一程。”
谢云峥警惕地靠在石壁上。手里紧紧攥着刀。
“你家主子是谁?”
黑衣人没回答。只是把东西扔在岸边。
“主子说了。这条命算借您的。”
“日后若有命杀回京城,记得把这笔账还上。”
说完,两人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谢云峥看着地上的东西。扯开一个满是血污的笑。
借命?
有意思。
他倒要看看,这京城里,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胃口。敢在他这头饿狼嘴里抢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