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姐儿十三岁,宫里来了一位出乎意料的客人。
巫族圣女柳如烟突然大驾光临,以天意使然为由,要收其为徒。
巫族圣女不能成亲,萧瑾言夫妻俩为了女儿的终身幸福强烈反对。
然而,锦姐儿和父母的想法截然相反。
“我想当圣女!”
年仅十三岁的豆蔻少女,有着常人无可比拟的聪慧。
其从小随母亲学医,看一眼就能记住药草。
随父亲习武,学一遍就能模仿出所有的招式。
与她来说,世间凡俗之事,已经不能满足求知的渴望,唯有神秘莫测的巫术,才能为其打开一扇新的大门,探索更多未知的秘密。
夫妻俩拗不过女儿,只能无奈答应。
苏筱在其随师姐前往南疆之前,将自己用精血蕴养了十三年的蛊王幼虫给了她。
蛊王幼虫历经十三年的蜕变,已经有了争夺王位的实力。
待其战胜所有的对手,成为蛊王的一刻,也就到了锦姐儿继任圣女之时。
锦姐儿离开京城后不久,秦淮河畔也出现了一位身材高大健硕的少年。
少年背负长剑,虔诚的跪在了何生的墓地前。
“爹,请恕孩儿不孝,我要去守护一个人,以后不能经常来看您了。”
——
锦姐儿再聪慧,也仅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来到南疆不久,从未离开过父母身边的小姑娘就开始想家了。
她时常一个人看着京都城的方向,悄悄的抹眼泪,不敢让师父发现。
“锦姐儿,有人来找你了,说是你哥哥。”
这一天,她又在偷偷的抹眼泪,一名和她同龄的巫族少女从巫山入口的方向跑过来,告诉了她一个惊人的消息。
“哥哥?!”
锦姐儿眼眸一亮,开心的向入口跑去。
——
巫山入口。
“我是圣女的师侄,来找我的妹妹。”
一名背负长剑的少年,坦然接收着一众巫族少女目光灼灼的注目礼。
巫山很少有外人进出,千里独行,穿过层层迷障,来到巫山的人,眼前的少年是第一个。
他的身形稍显狼狈,头发散乱,衣衫上满是污浊,被蚊虫噬咬过的地方又红又肿。
即便如此,他的脊背依然如青松般挺拔,眼神明亮得仿佛能穿透巫山常年不散的雾气。
“哥哥。”
锦姐儿从后山的方向跑过来,远远地就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她的眼眶一热,泪水不自禁地流了下来。
“锦姐儿!”
少年眸光一亮,下意识地向前走了几步,想到自己此刻的狼狈,又尴尬地停下了脚步。
“哥哥。”
锦姐儿没有丝毫顾忌,哽咽着扑进了他的怀里。
“锦姐儿,不哭,哥哥来看你了。”
淮哥儿心中一暖,用力将妹妹抱紧。
“哥哥,你怎么来了?”
锦姐儿见到亲人,甭提有多高兴了,开心地仰起了小脸。
“娘亲给我写信,说你来南疆了,我就来了。”
淮哥儿宠溺地笑笑,温柔的把妹妹额间散落的一缕发丝,别在她的耳后。
“哥哥,你一个人来的?”
锦姐儿此刻方才看清,他的脸颊又红又肿,身上也有多处蚊虫噬咬的痕迹。
“是。”
淮哥儿点头,想了想又说:“本来三师叔也想来的,有点事耽搁了,没能成行。”
“哥哥,你受苦了。”
锦姐儿眼眶又红了,泪水又止不住地往外流。
“这点伤不算什么。”
淮哥儿不以为意,反过来安慰她:“只要能见到你,受再多苦也是值得的。”
“哥哥,你什么时候走?”
锦姐儿从自己的荷包里取出药膏给哥哥抹药。
淮哥儿拍了拍她的小脑袋,语出惊人:“哥哥不走了,就在巫山陪锦姐儿。”
“啪嗒。”
锦姐儿心神一惊,手里的药膏掉在了地上。
“锦姐儿不想哥哥留下来陪你?”
淮哥儿弯腰,捡起药膏,重新塞回她的手里。
“不是,我是太高兴了,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了。”
“锦姐儿想让哥哥留下,哥哥就留下,一辈子都在巫山陪着你。”
“哥哥......”
锦姐儿又惊又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傻丫头。”
淮哥儿眉眼宠溺:“咱们是兄妹,从娘亲收养我的那一刻起,你我之间就有了割不断的亲情,哥哥不对你好,又该对谁好呢?”
“哥哥是为了报答娘亲的养育之恩,才会千里迢迢来到巫山找我?”
锦姐儿听出了不一样的涵义,眸光有一瞬间的黯淡。
“呃......”
淮哥儿不忍见妹妹伤心,饶了绕头发,自己找补:“不是的,就算娘亲没有跟我说,我也会来陪你的。”
“巫山日子清苦,哥哥住两天就回去吧。”
锦姐儿赌气似的把药瓶塞给他,自己转身跑了。
“哎哎,妹妹,你别跑啊,等等我......”
淮哥儿囧了,呆愣稍许,忙不迭的追了过去。
“嘻嘻。”
聚拢在巫山入口的少女们看到他的窘样,忍不住的笑出了声。
淮哥儿听到笑声更囧了,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哈哈哈。”
少女们用手捂着嘴,笑得更开心了。
——
巫山,后山。
淮哥儿在溪水里沐浴,洗去一身赃污。
十四岁的少年,小麦色的肌肤沾着水渍,一路而来沾染的风尘被溪水洗得干净,更衬得其眉眼英俊,气质清郎。
“哥哥,衣服我给你拿来了。”
锦姐儿拿了一套巫族少年穿的衣服放在河岸边的岩石上,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往水里看。
淮哥儿听到声音脊背一僵,下意识的往水里沉了沉。
“嘻嘻。”
附近的山林里又传来少女们嬉闹的笑声。
淮哥儿更囧了,一个猛子扎进了水底。
“哈哈哈......”
“阿瑟,你哥哥真有意思,还会害羞呢。”
少女们从山林里跑出来,笑的更开心了。
“你们不要闹了。”
锦姐儿无奈扶额:“中原讲究礼教,男女授受不亲,不像你们那么放的开,没有那么多顾忌。”
“你哥哥来了巫族,就是咱们巫族的人了,还管中原那些破规矩做什么?”
“就是呀,咱们巫族好久没有来过这么俊俏的少年郎了,别说是我们,就是那些已经成亲了的小媳妇,都要看的春心荡漾了。”
少女们说话没有顾忌,笑得更加肆意张扬。
“别说了,再说就要把圣女姑姑招来了。”
锦姐儿听不得她们的虎狼之词,借着引子予以震慑:“你们可别忘了,咱们七个都是备选圣女,说不定谁眷养的蛊王幼崽就能胜出,成为真正的蛊王,圣女是不能成亲的,必须保持圣洁之身,在选出下一代的圣女之前,你们还是不要有那么多不切实际的幻想了,好好的修身养性吧。”
“哎,真没劲,开个玩笑也不行?”
“算了算了,咱们还是走吧,别真把圣女招来了。”
“不就是调笑了你哥哥几句嘛,没必要这么一大通说教吧,阿瑟也太不够意思了,和圣女一样,死板无趣的很......”
圣女姑姑四个字果然极具威慑力,少女们气嘟嘟的一跺脚,如鸟兽装一哄而散。
“吁。”
淮哥儿见人都走了,从水里冒出头,长吁了一口浊气。
“哥哥,你也看到了,你住在这儿不合适,还是早些回去吧......”
锦姐儿想到刚才少女们说的话,不知为何心里酸酸涩涩的,很不舒服:“你不用记挂我,我一个人在这儿住着挺好的,有圣女姑姑照拂,没人敢欺负我。“
“你撵我,我也不走。”
淮哥儿见她情绪低落,心疼的不行,从水里浮出来想要上岸。
“啊!”
锦姐儿害羞的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淮哥儿这才发现自己情急之下忘了没有穿衣服,耳根一红,又缩回了水里。
锦姐儿脸腮也是红红的,像是熟透了的苹果。
两人一个在岸上,一个在水里,都有点囧。
“衣服在石头上,你自己穿吧,我在师父那儿等你。”
锦姐儿用手扇了扇风,扇掉脸颊的燥热,不待淮哥儿回答,纤腰一扭,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溜烟的跑了。
淮哥儿看着她慌慌张张跑远的背影,耳根更红了,又沉入水底,让清凉的溪水冲去满身的燥意,才又重新浮出来,捞起放在石头上的衣服,动作麻利地穿在了身上。
衣服很干净,绣着花纹的粗布上残留着被阳光晒过的暖意。
他摩挲着衣料,想到这是妹妹亲手给他准备的,唇角忍不住的上扬。
他在溪水边又磨蹭了一会儿,将破烂的旧衣服一把火全都烧了,这才整理好衣襟,朝着锦姐儿说的方向走去。
——
后山,断崖。
柳如烟一袭白衣飘然若仙,清爽的山风吹起秀丽的乌丝长发,整个人看起来仿佛要乘风飞去一般。
“何淮拜见师叔。”
淮哥儿来至近前,毕恭毕敬的行了一个礼。
“你是,二师兄胡峰的徒弟?”
柳如烟之前从未见过他,回过头来,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将人从头打量到脚。
“是。”
淮哥儿恭敬的答。
柳如烟有心考较:“耍一套剑法来,让师叔瞧瞧.....”
“是。”
淮哥儿也不矫情,果真当着她的面,耍了一套师父教授的天山派剑法。
“接招!”
柳如烟来了兴致,拔出自己的随身佩剑,朝他刺去。
淮哥儿匆忙间横剑格挡,长剑相交,溅出细碎的火花,震得他虎口发麻。
“再来!”
柳如烟手腕旋转,一招未收紧接着又是一招。
淮哥儿不敢有丝毫大意,集中精力应对考较。
他顺着对方剑势见招拆招,没有因为对手是自己的长辈乱了阵脚。
柳如烟见他不骄不躁,应对从容,眼中欣赏的意味更浓。
她倏然一声轻喝,挺剑直刺,剑锋擦着淮哥儿的耳边划过,削断了他的一缕发丝。
“啊!”
锦姐儿心肝儿一颤,失声惊呼。
柳如烟收剑后撤,飘开一丈远。
“哥哥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锦姐儿满心关切,冲过去围着他嘘寒问暖。
“没事。”
淮哥儿心中划过一道暖意,唇角忍不住的上扬。
“根基打得扎实,心性也沉稳,胡师兄确实教得好。”
柳如烟看到这一幕,脑海里不自禁的闪过自己年少时和师兄师妹们在天山派学剑,朝夕相伴的情景。
一晃数十载过去了,往事已矣,物是人非。
少男少女都已经不复当年模样,唯有天山飘雪,剑声响彻仍如旧时一般,让人难以忘怀。
“四师叔......”
淮哥儿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师侄此番来南疆之前,三师叔托我带了一封信,让我务必转交予您。”
“三师兄么?”
柳如烟接过信,一目十行的看过,眼前又闪过了记忆中那个眉目俊朗,潇洒恣意的身影。
“三师叔本来是想和我一同来看望师叔的,临行之前有点事,耽搁了......”
淮哥儿撩起眼皮,悄咪咪地瞅了她一眼,犹豫着要不要往下说。
“但说无妨......”
柳如烟五感敏锐远超于常人,又岂会看不透他的小心思。
“三师叔听说了即将选拔新任的圣女的事,本来是想亲自来一趟南疆的......”
淮哥儿沉思稍许,斟酌着说道:“只是事不凑巧,七师叔临盆在即,不小心摔了一跤,动了胎气,三师叔要留在天山照顾七师叔,所以就没.......”
“你不用说了.......”
柳如烟心思剔透,岂会听不出他的话外之意:“夫人生产,他自然是要留在身边照顾的,只是我未曾想到,最终嫁给三师兄的人,竟然是七师妹,吕碧君。”
“七师叔对三师叔一往情深。”
淮哥儿满心感慨:“苦等十年,才守得云开见月明,这份痴情,着实令人心生敬叹。”
“咳咳。”
锦姐儿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悄咪咪的给他使眼色。
“无妨。”
柳如烟看到她的小动作,静默数秒,释然一笑。
她的右手掌心腾起一团火焰,将信件烧成了灰烬:“你替我给他回一封信吧,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让他珍惜眼前人,莫要再牵挂我了。”
“是。”
淮哥儿眉眼一暗,为三师叔涌起深深的遗憾。
——
巫山云雾萦绕,朝暮清宁,少男少女习武学艺的日子,细水长流般温馨安宁。
天光微亮,山间薄雾尚未散尽,锦姐儿便提着药篮来到圣女居住的竹院。
竹林清幽,檀香袅袅,石台上摆满了各种毒虫灵草,巫族秘卷。
她盘膝坐于竹垫之上,随师父修习巫术,辨蛊识毒、炼制药丸。
少女眸光清灵,眉眼认真,褪去了往日的娇憨,多了几分巫族儿女独有的静谧脱俗。
——
后山向阳坡地,淮哥儿晨起练剑。
青锋出鞘,破碎晨雾,玄色劲衫被山风猎猎吹起,银亮的剑光在薄雾里划出完美的弧线。
一套剑法练毕,其收剑而立,拭去汗水,稍做休息,便扛着锄头前往半山腰的梯田,帮妹妹打理药园。
兄妹俩亲手开垦出一亩梯田,用来种植药草。
淮哥儿对待药草比任何人都上心,每日不间断的松土,引水,驱虫。
清亮的山风吹过药田,草叶轻轻摇晃,碧绿清幽,沉静安宁,一如他此刻的心境,安稳踏实,只愿守着这青山碧水,守着妹妹岁岁平安。
——
傍晚时分,锦姐儿从竹院回来,兄妹俩相约进山采药,亦是一天之中最温馨,美好的时刻。
山路幽深,草木葳蕤,兄妹俩穿梭于山林间。
“这是清寒草,可解林间瘴气,那是柔枝藤,入药能安神。”
锦姐儿认真地分辨草叶,娇软的嗓音带着小姑娘独有的娇憨。
淮哥儿静静的听着,替她拨开低矮的枝桠,挡住垂落的荆棘。
偶然遇到陡峭的岩石,他就会自然而然扶住她的胳膊。
少年掌心温热,轻微的碰触,让人心尖发颤。
锦姐儿低垂着眼睑,耳根羞红。
林间风轻,花叶簌簌,藏着两人不敢说破的朦胧心意,温柔又缱绻。
——
温馨相守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在平淡中度过,两个人的心思仿佛是心照不宣的秘密般压在心底。
锦姐儿是巫族的备选圣女,她知道自己不能动情,面对关心着自己,爱护着自己的哥哥,又不受控制的想要靠近。
淮哥儿亦是如此。
若是有的选择,他倒是希望妹妹不是圣女,这样他们就可以如同普通人一般生活。
奈何命运弄人,或许就如他的父亲一般,他自生下来的那一刻起,注定情路就是坎坷的。
他的父亲没能娶到心爱的女孩,遗憾终生。
至少他能这样一直守护着妹妹。
相比与父辈的苦楚,他已经很满足了。
不能,也不该,再奢望更多。
——
傍晚上山采药,遇到陡峭的斜坡,淮哥儿仍然会一如往日,习惯性的扶住锦姐儿的胳膊。
锦姐儿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笑得恬静又美好。
她笑,淮哥儿也笑。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一个十三岁的少女,两颗心,在这一刻,紧紧的贴在了一起。
——
淮哥儿一贯起的早,习惯于睁开眼后的第一件事,先将妹妹昨天采摘的药草挑拣出来,分门别类的摆好晾晒。
对于这一切,他已经做的很熟练,当最后一味药材在草苫子上摆好的时候,锦姐儿也从睡梦中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