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前,一道册封内务府关坊处掌事宫女怜香为阮常在、入住上下天光西配殿的旨意便如春风般传遍了后宫。年世兰,费云烟和曹琴默正在清凉殿闲谈,乍闻此讯,三人皆是一怔,眸中闪过刹那错愕。
年姐姐,皇上这是又......费云烟轻摇着胭脂玉蒲扇,巧妙地掩着口鼻,悄悄凑近一步,压着嗓音询问皇贵妃年世兰。年世兰亦是被皇上这番令人费解的操作搅得满心疑惑!曹琴默是三人中最为聪慧机敏的,此时也一时语塞,眉宇间浮现出罕见的茫然之色!
哼,还当是个安分守己的,蛰伏一年竟不声不响地与本宫成了?年世兰眼底那股与生俱来的杀伐凌厉骤然苏醒,往日骄纵跋扈的宠妃气焰如野火燎原般席卷周身!
臣妾倒是略知一二,曹琴默眼波流转间透出几分狡黠,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袖口绣纹,昨日于百骏园中,那阮常在竟赤手驯服了一匹脱缰的烈马,而后还带走了个偷奸耍滑的宫女。听闻那小宫女也是个有心计的,新入宫便存了攀龙附凤之心,只是一直隐忍未发,如同搭了座空戏台虚张声势。此番听闻皇上驾临圆明园常去百骏园,便设下守株待兔之计,果然让旁人得偿所愿!
咦?如今两宫皇后虽以仁德治宫,礼法森严,这般逾矩之人早该被训诫匡正才是,怎还能任其满园张狂?那阮常在出现得也太过凑巧了!费云烟朱唇微启,黛眉轻挑,话音方落,年世兰与曹琴默眸光交汇,唇角微不可察地牵动,眼底俱是了然的深意,心中俱已泛起别样思量!
其余宫妃得知消息后,倒有几声龃龉可谁也都明白端懿皇后,懿德皇后,皇贵妃三位后宫巨头都没有发话,她们心里那个不痛快也只能压下,皇贵妃都送了赏,她们也都秉着后宫和睦,送了赏!
此时的陵容正在悠然居里,与小团子一同注视着桃花境中大清各处国门关卡的动态。如今又在诸多港口城市、邻国接壤的城镇,以及新近收拢军权的漠北、漠南、漠西各部增设了国门关卡,力求周全。
小团子,陵容忽而生出感慨,或许从一开始,我便错了。真情,终究敌不过时光的消磨。她话语间透着若有似无的惆怅。小团子自然知晓胤禛新纳宫女怜香为常在之事,此刻亦颇感困惑——它同样揣摩不透这位帝王心中究竟作何打算。
那容姐姐准备怎么办呢?小团子眨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肉乎乎的小手撑着圆润的下巴,安静地凝视着陵容。发间那撮俏皮的呆毛翘起,引得陵容忍不住伸手将它压平,可转眼间又支棱起来。如此反复几次后,陵容终于兴味索然地罢手,轻叹一声。
小团子,如今大清国运昌隆,蒸蒸日上,想必不会重蹈后世覆辙。她眸中光华渐敛,该做的,我都已经尽力而为。帝王的情爱,我也曾真切拥有过。陵容的声音轻如耳语,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如今,真的倦了。
容姐姐的意思,是想离开吗?小团子心尖一紧,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周身的灵光随着它内心的忐忑而忽明忽暗,映得整个悠然居都笼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陵容并未答话,只是轻拂衣袖,缓步踱入这方灵秀氤氲的花园。园中珍卉异草争奇斗艳,奇珍异宝般的植株散发着淡淡灵气。她的身影穿梭其间,如一位遗世独立的碧落仙子,带着几分缥缈的寂寥,在这满园芳菲中漫无目的地寻觅着什么,似要在这片灵郁充沛的天地间,找寻一个能让心绪安宁的归处。
“小团子,前世我未曾拥有的权势地位、血脉亲情,乃至帝王情爱,这一世皆握于掌心。我本已厌倦宫闱倾轧,在你的帮持下,那些腌臜争斗也尽数消弭——这般顺遂,原该知足的。可如今,每每望向那位阮常在,心底总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异样。初见她时,便是这莫名感觉驱使我暗中查探,可翻遍脉络,竟寻不出半分可疑之处!”陵容倚着园中一株玉蕊仙萼,那花盏层层叠叠绽着晶莹,通透花瓣如冰绡织就,交错间漏下的细碎天光,落进她清泠的面容里,倒似给眉眼镀了层朦胧星辉。
“容姐姐,或许因那怜香引得胤禛心生情愫,您心中郁结,亦是常情。他毕竟是九五之尊,后宫佳丽环绕,本就寻常不过。可……”小团子话说至此,语气不自觉低缓下来,眸中闪过一丝犹疑。按理说,这些年胤禛虽后妃环绕,却对容姐姐有求必应,事事皆以容姐姐为先,容姐姐在他身畔堪称独宠首位。然而如今,胤禛竟对那怜香直言要纳入宫掖,初封便给了常在之位——依宫中旧制,宫女初封至多不过官女子,即便得蒙圣心垂青,顶天也不过是个答应,何至于越过数级,直接予了常在这般体面?
若当真如此,我初入宫闱时便该将他后宫女子尽数遣散——可如今倒叫我不辨,究竟是自家心性变得矫情,还是对胤禛已然失了信任。陵容纤指轻扬,一瓣晶莹如玉的玉蕊仙萼自枝头簌簌落入掌心,或许这养心殿馥郁的栀子香薰得太久,连本该清冽的心境也浸得乏了兴味。
陵容在幽谧空间里与小团子静坐为伴,而乾清宫深处的胤禛正对着当年初遇陵容时,日夜凝视、辗转难眠所绘的那幅小像怔怔出神。册封怜香于他而言,不过是朱笔一挥的圣旨,可他心知肚明,这亦是对陵容无言的背叛。他曾立下重誓,陵容乃他生命中独一无二的存在,绝不再让她因己而伤心。谁能料到,今日竟是他亲手碾碎了这庄重誓言。他满心茫然,实在想不明白,一年前初逢怜香时,便因一时冲动伤了陵容一回;如今再度相见,竟又鬼使神差地再次令她心伤。这怜香仿佛周身萦绕着奇异魔力,次次轻易攫住他的目光。念及此处,胤禛心头猛地一震,刹那间福至心灵——对,就是这种熟悉又诡谲的感觉!他霍然起身,决意即刻前往告知陵容自己这古怪的感应。
恰在此时,敬事房的吴总管捧着绿头牌,迈着小碎步迎面疾行而来。吴总管还当帝王是对新封的阮常在兴致盎然,迫不及待要翻牌子召幸,忙不迭加快脚步追上皇上的步伐,双膝重重跪地,双手高高托起绿头牌的鎏金托盘,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意。
皇上万安!请皇上翻牌子!那张老脸因过度兴奋几乎要笑出褶子,多少年了,皇上除了懿德皇后之外还是头一回对一个后妃这般上心。这位阮小主儿保不齐就要成为新宠,自己定要牢牢把握这难得机遇。这些年,在懿德皇后治下后妃们收敛了往日的争宠算计、勾心斗角,皇上亦秉持雨露均沾的原则,可这般一来,他这敬事房总管反倒没了用武之地——后妃们无需再费心拉拢、打点,靠油水固宠的手段也派不上用场。如今这阮常在截然不同,只要自己稍作提点,好处还不源源不断涌来?他这点龌龊心思,全落在皇上身后李德全的眼中,李德全暗自摇头,心中暗忖:真是没眼力见儿的……
拖下去,扔到朕看不到的地方去!未予缘由、不昭征兆,吴总管便被胤禛这道突如其来的圣旨击中。他脸上尚未收敛的谄媚笑意瞬间凝固,惊惶如潮水般汹涌袭来,转瞬便占据全身。李德全轻叹一声,抬手示意,两名乾清宫小太监立即上前,将呆立当场的吴总管压制下去。吴总管甚至来不及喊出一声求饶,便有小太监眼疾手快地堵住了他那张尚未来得及张开的嘴。胤禛的脚步未曾有丝毫迟疑,径直朝着养心殿方向疾步而去,一心寻陵容而去!
容儿,容儿!胤禛人未至而声先临,清朗嗓音穿透殿门,陵容在空间之中便感知到他已行至养心殿外。她轻敛心神,深深吐纳一息,终究还是不打算出去相见。身侧的小团子却已急得团团转——这又是闹哪般?它纵有千般焦急,却终究不敢贸然替胤禛说情,更怕惹得容姐姐又说出那些锥心窝子的犀利言语,反将自己怼得哑口无言。小家伙紧抿着粉嫩唇瓣,圆溜溜的眼珠子几欲脱眶而出,目光中尽是蠢萌蠢萌的光亮,陵容瞧着只觉又好气又好笑,一时竟不忍直视。
皇上吉祥,娘娘歇下了......芳珂垂首立于殿门之外,奉命守值,见皇上驾临,立即出声禀报,既是提醒门外的君王,亦是为惊动殿内安寝的娘娘。
无妨,你且退下吧。胤禛眸光微黯,望着紧闭的内殿殿门,心口泛起一阵酸涩,想必容儿又为那道册封旨意负气避入悠然居了。所幸今夜自己未曾一味昏聩沉溺,尚能及时醒悟前来。容儿想必尚未用膳,你去备几样她素日喜爱的吃食送来。
芳珂垂眸扫视内室,未见丝毫响动,只得遵旨轻步退下。胤禛凝望着紧闭的内室殿门,帝王步履不由自主缓了下来,静立门前良久,平复着胸腔内翻涌的思绪。终于,他伸手轻推殿门,只见素日魂牵梦萦的身影果然未在床榻之上。他缓步移至榻沿坐下,对着空荡荡的室内轻声呢喃:
容儿,我知你此刻看得见朕来了。无论你信与不信,那道册封旨意绝非我之本心。你情愿避而不见,我却不能不来相见——非为辩白,昨日与一年前初遇之时,恰似被魔障所困,可其中缘由,我亦说不分明......
空间里的小团子这回终于觅得开口契机。
容姐姐,兴许是真的呢?胤禛也不像是刻意辩解......陵容凤眸微眯,一道寒光般的眼刀倏然扫去,小团子顿时噤声敛息,圆润的唇瓣紧紧抿作一条细线。陵容凝望着内室床榻边的胤禛,她自己依旧依坐在那株玉蕊仙萼之下,清瘦身影透着孤清,丝毫没有起身的打算。
容儿,莫要再恼夫君了。空间外传来低沉而恳挚的嗓音,我亦不知其中缘由究竟为何,竟会让你一次又一次心伤。你曾说过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可这绝非夫君之本心。纳怜香之事,总觉有股莫名魔力牵引我身......胤禛凝视着空荡荡的床榻,缓缓垂下那尊贵无比的帝王之首,昔日睥睨天下的姿态此刻竟显得那般卑微......那般可怜。
容姐姐,要不您就......小团子小心翼翼地挪至陵容身旁,藕节般的小胖手轻轻拽住陵容的衣袖,指尖微微发颤。
你信你的雍正大帝,那你出去替他说呀?陵容眉间笼着淡淡温怒,语调轻扬却字字带刺,怎的,每次你们有何说辞,我便要深信不疑,他亲口认错,我就要和他说没关系?她眼波流转间寒芒微闪,那副高傲神态让小团子僵在原地,保持着方才的拉拽姿势不敢妄动。小家伙心知肚明,容姐姐向来心高气傲,面对胤禛这般屡次三番的糊涂行径,怎能不气?
陵容向来理智通透,可面对胤禛,她竟可包容他的后宫万千,只因他坐拥九五之尊;她甚至能坦然接受旁人为爱新觉罗氏绵延血脉,入宫数载如一日,只要不触及底线,她皆能化戾气为祥和,为他缔造真正的太平后宫、盛世大清!此番他要纳怜香,她未起半分波澜便坦然接受,将自己活成了一尊俯瞰尘世的菩萨。可她躲进悠然居,难道就不能任性这一回,做回真实的自己吗?
容姐姐……小团子此刻局促不安,一双灵动眼眸满是讨好地望向容姐姐,那模样活脱脱似只闯了祸、瑟瑟发抖等着主人责罚的小猫。它作为容姐姐的伴生仙,确实因自己对雍正大帝存了偏颇滤镜,以致忽略了容姐姐——容姐姐前世凄苦不堪,这一世却放下了前世种种怨恨,为了自己的修仙功德,更为雍正大帝的宏图伟略,始终是默默付出的一方,她现在哪怕娘家权登高位,自己也是大清辅国懿德皇后之尊,所得的难道不是应得的回报吗?而自己此刻竟为胤禛劝说容姐姐,着实令容姐姐心生恼意了。
胤禛始终静坐在内室,陵容却始终未曾露面。芳珂端来膳食,却依旧不见娘娘身影,心中亦为娘娘暗自不平——一个区区宫女,何至于有如此排面?皇上竟为她一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戳娘娘心窝子!可她终究只是个奴婢,主子的事,终究不是她能置喙的。放下膳食,她只能默默无言地悄然退去。
直至天光熹微,胤禛竟在此处枯坐整夜,陵容始终未曾露面,他只得悻悻离去——早朝乃国之重事,万万耽搁不得!
而已入住上下天光阁的阮常在,在宫女服侍下起身梳妆。昨日帝王未曾降旨侍寝,本不足为奇。往昔两批新晋后妃,不也都经历了数日乃至旬月的等待,直至皇上自懿德皇后盘桓数日,方才开始侍寝?昨夜敬事房吴总管被皇上怒斥发落,众人皆知皇上匆匆赶往养心殿,这位阮常在显然亦无甚特殊之处!
因尚未侍寝,阮常在尚不需前往两宫皇后处请安。后妃们纵想一睹其风采,亦需多候时日。她倒也从容,径自前往馨苑研习课业——昔日为宫女时,进学仅能屈居仁寿堂;今既获常在位分,再涉足彼处自是不妥。谁知甫一踏入馨苑,便遭人遣出。并非宜修与陵容两位主子拒人,实则因今日皇贵妃年世兰早早向宜修请安后,便径直奔赴馨苑而来,专为探查这位阮常在究竟是何等排面人物,竟能令皇上时隔一年仍一眼钦定常在位份!
是以阮常在遭遣之际,年世兰颁下懿旨:既为宫女出身,后妃宫仪尚需勤学苦练。莫要一朝飞上枝头便自诩为凤凰,满宫招摇惹人侧目。先潜心修习宫规礼仪一月,待学有所成再出门!
馨苑的夫子与学子皆敛神静气,眼观鼻、鼻观心,暗自揣测又是一位妄图走偏门谋求圣眷的后妃!而阮常在身旁的大宫女溪寒,却难掩愤懑——说来阮常在素知她心性浮躁,却在册封旨意颁下之际,执意点选了这位不安分的小宫女做贴身大宫女。众人皆暗自狐疑,不解阮常在这一抉择背后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