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日日临幸养心殿,陵容亦日日避而不见。
天地一家春内偶有陵容倩影,胤禛循迹而至,却总难觅芳踪。宜修凝望陵容,欲言又止;年世兰坐立于身侧,也不知从何开口。
哎呀,这是怎么了?今日竟都缄默不语?陵容轻启朱唇,打破此刻沉寂。
陵容,你与皇上这般僵持非长久之计,他既来你便回避,终究会予他人可乘之机!宜修终是按捺不住,出言相劝。陵容闻听此言,依旧笑靥如花。
姐姐,毋需忧心,妹妹自有分寸。
懿德皇后,那个阮常在实不值得您与皇上之间横生嫌隙。臣妾往昔亦曾因后宫受宠者心生嫉恨,乃至不择手段相待,可谓视后宫众人均为敌手。如今想来,如此只会令己身困于方寸之间。自然,您素来宽和待我等姐妹,此番臣妾亦不明您与皇上究竟有何龃龉!若您愿倾吐,臣妾虽无他法,对付一个霍乱宫闱的狐媚之徒倒还绰绰有余!年世兰轻摇手中玉骨芍药团扇,娓娓道来。
年姐姐,您这维护之情,本宫自是铭感五内。然则本宫并不欲针对阮常在——她居她的常在之位,咱们共叙家常岂不甚好?不过仍要谢过年姐姐震慑馨苑,令她得以敛心修习宫规。陵容将一盘晶莹葡萄缓缓推向年世兰,语气温婉地劝诫勿要鲁莽行事。宜修在一旁听罢,心中暗忖:陵容这般善待他人,终究是心地过于纯善了。只见陵容又徐徐开口:
那日皇上来至养心殿,言及这位阮常在似具某种魔力,令他每每心生惺惺相惜之感。我遣人查探亦回禀,那阮常在确实总给人以澄澈见底的纯善印象。本宫避而不见,正是要亲眼看清这位阮常在究竟是何等人物!
此言一出,宜修与年世兰俱是一怔——这究竟是皇上的托词辩解,抑或那阮常在当真使了什么腌臜伎俩?
那您何不向皇上明言?如此拖延,倘若那阮常在当真使了手段,岂不是遂了她的意?年世兰依旧秉性急躁,若换作是她,定会不由分说先处置了那阮常在再说!
急什么?陵容轻拂鬓角,唇角泛起一抹了悟的浅笑,本宫也算看透了——咱们女子总被要求对男子言听计从,委实疲累。本宫倒想静心休憩几日。说着,将手中绣着玉蕊琼花的绢帕轻置于案几,斜倚在软榻之上,恰见窗外一丛绿萼牡丹正灼灼盛放。
罢了,陵容。宜修温婉劝慰,论及情之一字,你向来最是通透。不过姐姐仍要劝你,莫要太过执念深陷。那阮常在终究是宫女出身,断不会越过你去——本宫端懿皇后亦不会允准这般逾矩之事!她见陵容又怔怔望向窗外花影,不禁轻叹。年世兰虽钟情胤禛,即便性情已较从前敛去锋芒,对后妃亦不再心存妒恨,但心头早已为那阮常在铺了一条“路”,当即敛衽告退。
年世兰出了宜修的天地一家春,当即吩咐周宁海往上下天光阁去传那阮常在的教习嬷嬷——自己多年未曾立威,当真以为皇贵妃转了性子不成?竟敢在自家眼皮子底下耍弄手段,简直是自寻死路!
偏生凑巧,周宁海方至上下天光阁门前,那小太监还未来得及通传,便听得一阵窸窣私语。但见一小宫女正与一小太监咬耳唧哝:你道这阮常在当真福星高照?半月光阴过去,皇上莫不是已将这新封常在抛诸脑后?那小宫女与小太监背身立于宫墙根下,浑然不觉话语已落入皇贵妃跟前红人耳中。通传的小太监被周宁海凌厉一瞥吓得噤若寒蝉,哪敢出声提醒!虽面上惶恐,心底却对那嚼舌根的小宫女嗤之以鼻——今日你自寻死路,休要怨怪旁人!
你来得晚自是不晓得,咱们皇上对两宫皇后可是情深义重、鹣鲽情深,就连皇贵妃娘娘也独得恩宠。这位嘛——小太监故意拖长声调,压低嗓音的讥诮之语一字不落地传入周宁海耳中,面上那抹讥笑愈发明显!
这阮常在倒装得若无其事,殊不知……要说溪寒姐姐可比那阮常在还……小宫女话到嘴边又咽回,言辞间尽是鄙夷神色。身旁同席蛐蛐的小太监忙压低声音接茬:
等着瞧吧,总有阮常在懊悔的时候儿!咱们这位小主儿若不听劝,怨得了谁?
周宁海眼珠一转,未曾入内,只对那通传的小太监打了个噤声手势,旋即转身而去。那小太监也是个机敏灵动的,悄然退下后,对那两个仍在窃窃私语的宫人视若无睹,径自去当差了。偏殿内室里,溪寒轻拈一枚香饼添入案几上的熏香炉中,目光掠过仍在专心习练宫妃礼仪的阮常在,眼底那抹讥诮之色一闪而过,继而也佯装乖巧地随着嬷嬷们的指点暗自学了起来,当然这一切嬷嬷们看在眼里,两个嬷嬷对视一眼,不言而喻!
周宁海匆匆返回皇贵妃年世兰的清凉殿,将方才在上下天光阁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禀报。
娘娘,那阮常在的宫闱犹如筛子一般,竟选了个妄图攀附圣恩的宫女贴身伺候,早晚必会自乱后院阵脚。您此刻若去触皇上的逆鳞,搅动圣心烦忧,待到宫闱纷乱之时,还不是由您主宰乾坤?周宁海语调柔和,字字斟酌地劝说着主子,眼角余光不住打量着年世兰的脸色。只见年世兰斜倚在软榻之上,手执玉轮缓缓碾磨面颊,颂芝在一旁轻柔地为她按摩双腿,适时开口道:
娘娘,您如今已有四位小主子在侧承欢,两位皇后娘娘也素来宽厚仁和。您又何须为那区区小常在劳神费心?纵有再高明的手段,又岂能逃过您与两位皇后娘娘的慧眼?再者,睿妃娘娘拨去的两位嬷嬷,又岂是尸位素餐之辈!
嗯,确然如此。年世兰轻抚云鬓,眸中神色渐缓,本宫亦是见陵容近日郁郁寡欢,心绪难平。若非陵容,本宫此生何来福宜、福惠他们四个孩儿承欢膝下?睿妃今日有课业要授,等她回来,颂芝且去瞧瞧。本宫啊,终究是这操劳命格!年世兰想惩治阮常在的念头,被贴身忠仆一番恳切劝解后便消弭无形,面上未露丝毫不悦。周宁海与颂芝皆暗自舒了口气,生怕主子气头上又做出冲动之举,所幸娘娘终究还是明理听劝!
今日馨苑内,睿妃曹琴默与德妃费云烟圆满授完课业,向齐贵妃李静言、贤妃冯若昭颔首致意后,二人便携手游廊闲谈,款款朝费云烟的碧澜堂行去。恰至宫门处,正遇颂芝捧着食盒款款而来。
奴婢给德妃娘娘请安,给睿妃娘娘请安!
免礼,颂芝。德妃费云烟温婉抬手,可是年姐姐有何吩咐?颂芝眉眼含笑,盈盈望向两位主子:
皇贵妃娘娘欲与两位娘娘品茗叙话,特遣奴婢前来探看您二位可曾回宫?如今的颂芝褪去了往昔的骄矜之态,自三位娘娘真心相交以来,她深感宫闱之中亦存融融暖意,连数年面容都渐显清秀温婉之色,日日跟着年世兰在馨苑耳听目染也多了几分英气和文涛之气!
如此,本宫更衣后即刻前往。曹琴默与费云烟在圆明园的居处相去不远,旋即便各自回了韵琴斋更衣。待费云烟亦着妥宫装,静候于岔路口,二人遂联袂前往清凉殿。甫一踏入殿内,顿觉满室生凉,清雅气息沁肌透骨!
给年姐姐请安。二人一袭青衫一领蓝裳,年世兰睨着这对形影不离的小跟班,唇角微搐。
哎哟喂,这是又来刺本宫的眼?你二人这姐妹装愈发没把本宫放在眼里了?骄纵的年世兰无端端醋意翻涌,曹琴默心知肚明——这位皇贵妃娘娘不嫉皇上的宠爱,偏生日日拿她与德妃的衣着说事儿。罢罢罢,宠出来的主儿,只得继续哄着呗!
年姐姐此言差矣。曹琴默巧笑嫣然,您乃天羡芍药,臣妾与德妃姐姐自当为绿叶相衬。您瞧咱三人并肩而立,谁不叹一句啧啧啧?这姐妹情深,浑然天成——衣裳花叶相映,叶衬花荣,当真是天造地设的默契!
曹琴默三言两语便抚平了年世兰那骄矜的小心思,虽面上仍作嘟囔状,费云烟耳濡目染,亦学得几分伶牙俐齿:
可不?臣妾与睿妃这新衣裳,用的可都是姐姐送的衣料。方才还琢磨着,定是娘娘早备好了咱姐妹仨的姐妹装!嘿,这一猜可就中喽!
哼,算你们俩还有些默契。年世兰轻拂绣帕,眼波流转间傲娇之态尽显,罢了,坐下吧。她话音方落,德妃费云烟便亲昵地携着睿妃曹琴默,一左一右偎着年世兰落座。
此茶典出苏轼云腴浮茗碗?乃是云南古树普洱熟茶,茶汤如红云凝脂。曹琴默纤指轻拈颂芝奉上的青瓷茶盏,浅啜一口,唇角噙着浅笑,娓娓道出这茶的渊源典故。
不错啊,本宫倒要看看,如今还有谁敢妄言咱们三个不通文墨!年世兰那股子骄矜劲儿再度涌上眉梢,这般傲娇神态,怕是独她一人能施展得如此淋漓尽致。一旁的费云烟,往日里只知涂脂抹粉,如今竟也浸淫了不少史籍典章,倒显出几分文雅气韵来!
暗喻陆羽《茶经》中紫者上,绿者次的上品标准?费云烟亦轻抿茶汤,眼波流转间似在揣摩年世兰心思,果然瞧见年姐姐面上那抹期许之色。
云烟这些年研读各类史籍,倒也浸润出几分文墨底蕴来了!年世兰毫不吝啬的赞赏如约而至,似春风拂过湖面般自然,惹得心思素来单纯的费云烟笑靥如花,双眸弯弯似新月悬空。今日可不是让你们卖弄才学的!
年世兰话音方落,二人便放下手中白玉茶盏,敛神静听年世兰示下。
今日,在端懿皇后处,懿德皇后道出册封阮常在那日,皇上去养心殿言及,那阮常在似有一股莫名魔力牵引帝心。懿德皇后未多置喙,倒是本宫亦觉此事颇为蹊跷。前几日本宫往勤政殿请安时,皇上也提起,不见那阮常在时,诸事皆无挂碍,可一旦见着那人,便不自觉地心生亲近之意!
难道她暗中施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伎俩?可……费云烟当即道出心中疑虑,她话音未落,年世兰便已会意——若是药物所致,两年前倒还说得通,可此番皇上并未近身接触那阮常在!如此看来,此事越发蹊跷了!
木兰围场之时,曾出现过巫医……莫非是……曹琴默脑海中灵光一闪,蓦然想到巫术之说,可这念头未免太过荒诞不经!倘若皇宫中当真出现巫蛊之术,又怎会如此风平浪静?且不说两宫皇后治下,这看似波澜不惊的后宫实则每一寸土地都布下了二位后宫之主的天罗地网,单说皇上的势力范围之内若无大智大勇,无人敢轻易犯禁;纵使有人胆大妄为,触犯宫闱忌讳,又怎会延至今日才露出蛛丝马迹?
所以,唤你们前来,本宫是想再探探那狐媚子的虚实!只不过今日本宫遣周宁海前往上下天光阁,却听闻一桩更为趣致的事儿——那阮常在身边的大宫女溪寒,明目张胆地妄图攀附皇恩,阮常在却依旧收用她做了贴身大宫女!年世兰此言虽非后宫秘辛毕竟这后宫之中连阶前石阶都藏不住话,却也别有深意。曹琴默心知年世兰断不会无缘无故提及这等闲谈,略作思忖后方缓缓开口:
诚然,后宫上下无人不晓这溪寒心怀叵测、觊觎圣眷,阮常在又岂会不知?她如此作为,绝非一时糊涂,必是存了利用此宫女的心思!
那姐姐的意思是……费云烟虽文涛底蕴渐长,却依旧心思纯澈,一时未能参透其中玄机,只得启齿相询。
姐姐是要让她们自乱阵脚,而后从中洞悉虚实……曹琴默不愧是三人之中的智囊,她将自己灵光乍现的妙策娓娓道来,年世兰那赞赏的目光中,亦重现往日的犀利锋芒!
而此时,上下天光阁迎来了一位令阮常在始料未及的人物——愔嫔徐慧!
嫔妾常在阮氏,给愔嫔娘娘请安!阮常在依礼循规,郑重其事地向徐慧福身请安。徐慧并未为难于她——本就是自己主动登门,何况她虽已是一宫主位,却如当年的贤妃冯若昭一般,深谙后宫进退之道,懂得审时度势,素来风评甚佳。
起来吧,本宫突然造访妹妹居处,妹妹不必多礼。
娘娘折煞嫔妾了。本应亲自前去拜谒各位主位娘娘,只是嫔妾向来规矩体统上多有不足,本打算过些时日亲自去娘娘们宫中请罪。今日娘娘亲临,实乃嫔妾莫大的荣幸!阮常在言语举止规规矩矩,态度谦卑而真挚。在她眼中,徐慧身上仿佛映现出当年初入宫闱时,唯有在懿德皇后身上才能感受到的那份赤诚!
入了后宫,皆是姐妹,只要你恪守礼数,日子自然不会艰难!徐慧话语间暗含深意——无需明言,阮常在自然心领神会:知礼守矩,前路便可安然;逾越规矩,万劫不复之险便可能随时降临!
是,娘娘,您请上座!溪寒,奉茶!
溪寒倨傲不逊地捧茶而上,徐慧淡然扫了她一眼,并未言语,而是向自己的大宫女宝娟递去一个眼色。宝娟会意,当即趋步上前,扬手一记耳光重重落在溪寒脸颊。溪寒正欲诘问宝娟,抬眸刹那,瞥见愔嫔那寒若冰霜的凌厉眼神,顿时噤若寒蝉,慌忙跪伏在地。她眼底那抹不甘与愤懑,尽被徐慧尽收眼底。一旁的阮常在见状,立即趋前一步跪地请罪:
娘娘恕罪,溪寒冲撞娘娘,实乃嫔妾管教无方,还望娘娘责罚!
宝娟,将这宫女入宫时的教习嬷嬷传来!徐慧并未言明惩处与否,只是淡然吩咐大宫女宝娟去请那位专责新入宫女规矩体统的嬷嬷。阮常在心知今日徐慧来者不善,却无半分怨怼——这溪寒胆敢冒犯主位娘娘,即便放在往昔,杖毙亦不为过!
宝娟前世原是陵容的贴身大宫女,表面对陵容忠心耿耿、事事为其鸣不平,实则心机深沉,乃是宜修安插的暗子。这一世她依旧为宜修效命,只不过自陵容入宫后,宜修未曾再指派她们行事,故而宝娟对其明面上的主子尚算忠心。徐慧心知她乃端懿皇后的人手,却也放心留用。只见她步出上下天光阁的偏殿,遣随行的小太监往内务府传话。须知往昔愔嫔纵为一宫主位,亦不可如此涉足宫权,然今时不同往日,她执掌的正是新人礼仪的庶务,自是有理有据、名正言顺!原来陵容将宫中各项庶务分散处置,令各宫后妃共同协理六宫事宜,如此一来,宫中闲人等皆不得清闲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