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是顶着胤禛的脸,这突如其来的拥抱仍让年世兰猝不及防,一时怔忪。她身躯微僵,本能地生出一丝抗拒,这转瞬即逝的疏离,又岂能逃过雍正那双洞察人心的锐利眼眸?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手臂微收,将她更紧地揽入怀中,那怀抱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与深沉的暖意。他低沉而磁性的嗓音,裹挟着灼人的气息,轻轻拂过年世兰的耳畔:“莫动,朕……只是想抱抱你。”
雍正静默地拥着她,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温存镌刻入骨。这份短暂的眷恋,是血雨腥风后觅得片刻安宁的庆幸。然而,他是雍正——史书工笔勾勒出的铁腕冷面,不过是世人管中窥豹的片面之词。自九龙夺嫡那修罗场中浴血而出,登上九五之尊,他便以孤家寡人,独自撑起一个国库空竭的庞大帝国,上承康熙盛世之余晖,下启乾隆治世之先声。这一路,何曾有神仙神助?唯有亲手剜除腐肉,斩尽奸佞;推行新政,如履薄冰;外御强敌环伺,内防手足反目。他的一生,几乎是在无休止的血腥与权谋中挣扎前行。所幸,尚有十三弟允祥生死相随,有孝敬宪皇后默默辅佐。这份孤绝中的微光,是他撑过漫漫长夜的唯一慰藉。
“皇……上?”年世兰心头一凛,纵是早有今夜承宠的准备,临到关头,面对这全然陌生的帝王威仪与气息,仍不免生出几分怯意与退缩。她心底深处,何尝不深爱着胤禛?可眼前这张脸是胤禛的轮廓,怀抱的温度与气息却属于那个素未谋面的雍正!被他铁臂禁锢,她只觉呼吸一窒,本能地微微挣扎,心湖更是乱成一团乱麻,只想立刻逃离这令人心慌的怀抱!
“莫怕,朕不会伤你。”雍正敏锐地察觉到怀中娇躯的微颤,缓缓松开了手臂,深邃的目光锁住她略显慌乱的眼眸,“朕……是将你错认成她了。”他心中已然明了,眼前这女子,定是从小辣椒处得知了自己的“来历”。既如此,遮掩亦是徒劳,往后的路,还需借重她一二……
“朕的来历,可是懿德告诉你的?”雍正此言一出,开门见山,直击要害,年世兰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但旋即强自镇定,敛神细思,才稳住心神,抬眸反问,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皇上,您……此话何意?”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可的慌乱,却迅速隐去。雍正目光如炬,何等锐利,却并未动怒,只淡淡道:“坐下说话吧。”
言罢,雍正转身,从容落座于龙椅之上。因着年世兰的出现,竟莫名填补了他心中某处空缺与遗憾,是以态度亦多了几分难得的宽和,特许她入座坐,看来是有话要细细讲来。
“谢皇上恩典。”年世兰依礼福身,方才敛衽坐下。李德全等一众宫人早已被屏退,此刻勤政殿内室,只余他二人,气氛一时微妙。
“瞧着,懿德皇后在你们心中,倒比朕这个皇帝更有分量些。”雍正此言一出,年世兰心头一跳,几乎要立刻起身请罪——毕竟龙颜在上!但她旋即意识到,自己与陵容,竟真被这“正史雍正”的身份唬住了?可笑!这里的后宫是胤禛的后宫,前朝是胤禛的朝臣,她怎能被一个“外来者”的虚名震慑?念头急转,一股不甘与傲气自心底升腾,驱散了方才的些许怯懦。她略潦草地起身,敛衽躬身:“臣妾不敢!万岁爷言重了!皇后娘娘母仪天下,统摄六宫,臣妾等自当谨守本分,恪守妾妃之德,唯皇后娘娘马首是瞻!”
年世兰这番从慌乱到强自镇定,再到带着一丝倔强与傲气的转变,看在雍正眼中,竟也别有一番风情,饶有兴味。这些个女子,果然个个都是火辣辣的性子?
“倒是有趣。”雍正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旋即正色道,“朕既非昏聩之君,自不会去折损大清的祥瑞。今日纵是你不来,朕亦会寻你前来问话。”他目光落在年世兰身上,语气不自觉地放缓,方才冰封般的神情也似融了些许,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宛如寻常闲话家常,“朕且问你,你的孩子们……都安好?”
年世兰微怔,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但她已从方才的自我困囿中走出,将门虎女的飒爽底气渐复,应答间也从容了几分:“回万岁爷,福宜、福惠二位阿哥已开蒙进学,虽天资或不及其兄弟弘暔、弘曦那般颖悟,却也勤勉上进;福沛与福熙俩尚年幼,却也自幼乖巧懂事。”提及膝下四个孩儿,年世兰素日凌厉的眉眼霎时柔和下来,眼底漾开真切的慈母温情。那一刻,雍正望着她,竟恍惚觉得,他那一生挚爱的敦肃皇贵妃,真的跨越时空,回到了自己面前。
“福宜,福惠,福沛,福熙……”雍正低声念着这四个名字,字字清晰,温润的语调里沉淀着难以言喻的深情。这不仅仅是几个吉字,更是他上一世为挚爱的敦肃皇贵妃精心择定的骨血印记,承载着他对她全部的祝福与期盼!原来如此……此处的胤禛,是他神识的一缕分身,冥冥之中,竟真是为了替他弥补那一世未能圆满的深深遗憾而来!
“谢万岁爷谬赞。孩子们出生时,他们的皇阿玛……”年世兰敛神应下,提及孩儿,方才谈及他们出生时皇阿玛(胤禛)陪伴左右的情形还历历在目,话至嘴边却又戛然而止。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猝然涌上心头,又被她凭着惊人的意志强自按捺下去。
雍正目光沉静,直视着她眼底的波澜,缓缓道:“‘懿德’想必也已与你说了,朕便是胤禛。这里的这个‘他’,不过是朕一缕神识所化,机缘巧合之下,朕得以重返此间。因此,朕并非取代任何人,你可明白?皇贵妃。”
他刻意加重了“皇贵妃”三字,语气不容置喙,带着帝王天生的威仪与笃定。“你大可安心。朕一言九鼎,断不会伤你分毫,更不会让你膝下的孩子们受到任何委屈!从血脉牵连而论,他们与朕便是亲父子;而你,也依旧是朕身边的——皇贵妃。”
年世兰迟疑片刻,终是点了点头。雍正见她神色松动,知她已听进耳中,方继续言道:“‘懿德’之才,智计卓绝,朕素来欣赏。其胸襟气魄,放眼朝堂,亦鲜有男子能及。朕知晓她因前世对胤禛的积怨,方与之离心。然如今,朕观她心结已解,不复执念。依你看,有此等才智与胸襟的女子辅弼朕躬,立于朕身侧,岂非天作之合,最为相宜?”
雍正此言,看似征询,实则顺理成章地抛出了自己的主张。年世兰闻言,眸光微凛,升起几分警惕——莫非这位皇帝,已窥破陵容那旁人难及的神通?她心思电转,尚未及发问,雍正已续道:“她不仅是朕心目中的辅国懿德皇后,更是朕此生真心愿与共度余生的良人!她与胤禛错失的那数载光阴,便由朕来弥补,情理之中,亦是朕心之所向。毕竟,我大清帝后情深,琴瑟和鸣,方是江山稳固、万民景仰之根基,亦是天下之福。”
“万岁爷,”年世兰深吸一口气,抬眸直视雍正,目光清亮而审慎,“您想必清楚,陵容这几载对胤禛那般冷漠疏离,缘由并非仅有前世的怨恨……或许连她自己近日才恍然大悟,那几年那番对胤禛的‘深情演绎’里,早已不知不觉沁入了真心实意。先不论她对胤禛的情意究竟是真是假、是深是浅,”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探究的锐利,“单说您——您如今接近她,究竟是怀着一片赤诚,以真情灌溉那或许萌芽的情愫,还是……”
话说至此,年世兰便恰到好处地顿住,未尽之言如弦外之音,悬在殿中。雍正何等聪慧,岂会不懂她未言明的深意?
“朕已言明,朕便是胤禛。”雍正眸光深邃,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坦诚,“故而,他在此间的一切——无论是欢愉喜悦,抑或悲苦离合,朕皆能感同身受,如临其境。”这番话,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宣告。他目光灼灼地锁住年世兰,那份不容动摇的笃定,已然清晰地昭示:他看中了“小辣椒”,并且,他有足够的信心与底气,要她接受自己!
“哼,万岁爷莫说大话!”年世兰柳眉微挑,毫不客气地翻了个标志性的白眼,那神态仿佛在说“您走着瞧”,“当真把懿德皇后惹毛了,臣妾定要亲眼看看您如何收场,保管笑得合不拢嘴!”(腹诽:什么感同身受,老登,还不是看上了陵容那张脸,装什么情深义重!)
“放肆!皇贵妃,敢觑朕的笑话?”雍正被她那一个活灵活现的白眼翻得心头火起,眉峰微蹙,轻斥道。然则那语气中,却偏又透出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似嗔怪又似宠溺。
“哟哟哟,万岁爷息怒!”年世兰闻言,非但不惧,反倒唇角一扬,带着几分俏皮的挑衅又翻了个白眼,“臣妾哪敢呐!不过是把话说开了罢了。今儿个咱们也算是把话挑明了,您若是打主意让臣妾帮您牵线搭桥、调和鼎鼐,那可真是恕臣妾直言——做不到!”
她说着,往椅背上一靠,方才紧绷的身子彻底舒展开来,姿态慵懒却带着几分扬眉吐气的畅快,呛声道:“万岁爷您想啊,这几年里,莫说臣妾,便是整个后宫,连同懿德皇后的娘家,谁不是绞尽脑汁、费尽心机地缓和帝后情谊?结果呢?还不是都折戟沉沙!就连十三爷那样八面玲珑的人物,当初去当说客,不也照样吃了闭门羹,铩羽而归?此事……您还是自家琢磨琢磨罢了!真要把懿德皇后逼急了,她拍拍屁股远走高飞的本事,还是有的!”
雍正闻言,亦不由得拧眉沉思。他想起自己归来之时,小辣椒身边尚有那缥缈仙境与一个小仙童护持……这,倒确是个棘手的大难题!年世兰方才那番看似调笑的言语,实则绵里藏针,分明是在敲打雍正:你若对陵容存了什么非分之想或歹毒心思,人家身后可有神明护佑,绝非易与之辈!
“唉,一把年纪了,竟还要追妻……”雍正思及深处,不禁发出一声无奈的轻叹。那叹息声虽轻微,却如游丝般飘入年世兰耳中。
年世兰心中顿时腹诽不已:可不是一把年纪么!怕不是活了千年万年,老登投胎转世不成?男人啊,果然见着仙女便迈不开步!呸,要不是看在……哼,本宫不给你搅黄咯已是天大的行善!不行,明日便寻个由头去会会陵容,探探她口风,顺便……也好合计合计,如何破了这老登的诡计!
“万岁爷,时候不早了,”年世兰眼波一转,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揶揄直刺雍正,“您呐,还是早些安寝吧。没准梦里啊,什么心愿都能遂了呢!臣妾就不耽搁您‘美梦成真’了!”说罢,她又是一个标志性的白眼翻飞,那神态活像在说“您自便,本宫不奉陪了”。
言罢,年世兰霍然起身,姿态优雅地向雍正福了一福,随即手腕一扬,手中锦帕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旋即转身,袅袅婷婷地施施然离去,只留下一句若有若无的笑语在空气中回荡。
待雍正从方才那番连珠炮似的言语中回过神来,殿内早已空无一人,唯余年世兰身上那缕独特而清冽的幽香,如丝如缕,萦绕鼻端,证明方才并非幻觉。
与此同时,曲院风荷内,烛影摇红。弘暔与璟婳兄妹俩正双双跪在陵容面前,垂首敛目,小小的身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恭谨。两人你偷偷戳戳我,我又悄悄拽拽你,眼神交汇间满是“你先说”的暗示与推诿,谁也不敢率先开口。
陵容本是想着先进空间寻小团子,却不料这两个孩子竟踏着溶溶夜色,悄然返回了曲院风荷。他们甫一踏入殿内,便径直跪在了她面前。陵容抬眸望向他们,目光温柔而深邃,心中已然明了——孩子们心底藏了多年的那个秘密,今夜,终究是要向她坦白了。
其实,自三胞胎周岁宴上,陵容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孩子们身上的种种异样。弘曦的来历,她心中早有计较,大致了然;唯独弘暔与璟婳这两个孩子,其真实根底究竟如何,她虽多方留意,却始终如坠云雾,不得其详。这件奇事,她深埋心底,从未形之于色,甚至连小团子也不曾透露半分。她在等,等这两个孩子自己鼓起勇气,亲口将真相告诉她。只因她是他们的额娘,孩子想要倾力守护的一切,她亦会拼尽全力去守护。她的孩子们,是她心底最深的牵挂与软肋,任何魑魅魍魉还是仙家道友,皆休想窥探分毫,更遑论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