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额娘,儿臣……儿臣也是自前世归来的!”弘暔终究按捺不住,率先开口。这话虽让陵容霎时愣神,却也迅即在记忆中寻到踪迹:“儿臣前世跟随皇额娘身侧,看您从松阳县一路行至京城。那时儿臣懵懂,只知在您身边等候着什么。及至皇额娘有孕,儿臣方入您腹中,可后来……儿臣又被推出了肉身,再见皇额娘……”弘暔后续之言,令陵容泪水潸然而下,再难自抑——弘暔竟是她前世强求得孕,又遭甄嬛设计落胎的那个孩子,是她前世亏欠的血亲。
“弘……暔……”陵容紧紧抱住弘暔,泪眼婆娑。是前 世自己作了孽,欠了因果,才让那孩子注定不能降世,与她团聚。
陵容泪如雨下,一遍又一遍,泣不成声地抚着弘暔的发顶:“弘暔,是额娘对不住你!前世额娘糊涂,铸下大错,终食恶果,连累你……额娘万死难赎此愆,对不起你啊!”
弘暔年纪虽幼,此刻却挺直了稚嫩的脊梁,用尚显单薄的肩膀,默默撑起皇额娘摇摇欲坠的脆弱。他仰头望着陵容,清澈的眼眸中满是疼惜与坚定,柔声劝慰道:“皇额娘,切莫如此自责,此事断非您之过。前世种种因缘际会,儿臣皆了然于心。您彼时深陷囹圄,周遭险象环生,亦有您的不得已与苦衷。皇额娘,这一世,儿臣自混沌中蓦然惊醒,第一眼望见的便是您慈爱的容颜,儿臣心中欢喜无尽。故此,这一世,儿臣定与额娘,连同弟弟妹妹们,一同好好儿的,再不叫您担惊受怕!”
十一岁的少年郎,以他独有的温煦与沉稳,细细熨平了皇额娘心头的褶皱与激荡。陵容伸出颤抖的指尖,温柔地描摹着弘暔的眉眼轮廓,心中百感交集——能与弘暔重续母子缘分,想来必是弘暔感知到了她昔日日夜夜的忏悔之意吧!
“弘暔,”陵容拭去泪水,眼中闪过一丝探寻与恍然,“那你尚未入得额娘腹中之时,也始终伴随在皇额娘身侧么?”
弘暔闻言,轻轻颔首,眸光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带着几分迷茫与怅惘:“嗯,一直都在。自皇额娘前世初入京城,幸得入选那日起,儿臣便似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寸步不离地跟随着您。眼见您明珠暗投,屡遭奸人所欺,备受轻慢与凌辱……那时节,纵然儿臣心急如焚,在一旁声声呼唤、竭力提醒,皇额娘却仿若未见未闻,对儿臣视而不见。追溯更早的过往,儿臣只隐约记得,自己曾是溺水而亡的皇子,除此之外的记忆,便是一片混沌空白了。”说罢,他那双泪光闪烁的黑曜石般的眸子里,满是不解与困惑。
“落水早夭的皇子?”陵容心头猛地一震,一个大胆的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本朝皇室之中,并无此等记载,然……康熙爷膝下,其皇六子胤祚不正是传闻中落水后不幸早夭的么?
不过,往事已矣,陵容心中却如针扎般刺痛——前世,她明知那孩子注定难以平安降世,却为了救父亲,亦为了助皇后扳倒甄嬛,不惜动用秘药强行受孕。那是她对腹中无辜骨肉犯下的不可饶恕之罪,是她欠下的又一笔血债!
如今弘暔的来历既已明晰,一旁的璟婳忽地膝行一步上前,双手紧紧攥住陵容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眸中盛满了惶恐与不安,这份不安如细密的针,深深刺入陵容心底。陵容立刻反手握住女儿冰凉的小手,将一双儿女揽入怀中,宽厚的臂膀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轻声抚慰着他们受惊的心灵。
“莫怕,璟婳,”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历经沧桑后的威仪与慈爱,“无论你们来自何方,有着怎样的过往,这一世,你们皆是皇额娘的心头肉、膝下珍。皇额娘定当倾尽所有,护你们一世周全,无虞无忧!”
“皇额娘,”璟婳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无尽的怯懦与挣扎,她鼓足勇气,终于吐露真相,“儿臣……儿臣是前世的胧月!”话音未落,她已垂下螓首,再不敢与皇额娘对视,长长的睫毛上沾染了晶莹的泪珠。
陵容闻言,心头剧震,万万未曾料到璟婳竟是前世那个娇弱敏感、命运多舛的胧月!但她旋即释然,眼神变得无比柔和而坚定——无论是谁,前世已是镜花水月。这一世,她便是自己的璟婳,是自己血脉相连的骨肉!
“璟婳弘暔,即便是弘曦,”陵容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个孩子,字字铿锵,带着新生的霸气与母亲的温情,“你们的过往,乃至皇额娘的过往,皆为过眼云烟,不必忧心。这一世,你们是皇额娘的儿女,是辅国懿德皇后嫡亲的血脉!我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可怜虫,而是要昂首挺胸,活出个锦绣前程!记住了吗?”
陵容深知璟婳眼中的忐忑从何而来。是啊,前世今生,她与甄嬛之间,始终缠绕着斩不断的因果宿怨。前世,她是皇权倾轧下,胤禛、宜修、甄嬛三人权谋博弈的牺牲品,任人摆布,凄惨收场;而这一世,风水轮流转,甄嬛在她这位“辅国懿德皇后”的权势笼罩下,不过是匍匐于地的蝼蚁罢了。身份的巨逆转,怎能不让经历过前世创伤的璟婳心生畏惧与不安?
“皇额娘,”璟婳的声音带着压抑了太久的哽咽与困惑,终于在此刻决堤,“儿臣前世……儿臣前世或许是因果报应,方致晚景凄凉,孤苦无依。儿臣也知晓了她的某些隐秘……可皇额娘,明明这一世,老天爷给了她重新来过的机会,她却依旧……” 多年来深埋心底的委屈、与彻骨的失望,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滚烫的泪水与颤抖的控诉。
陵容何尝不明白璟婳的心结。她口中的“她”,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皆是甄嬛。正是这个女人,让前世的胧月看尽了繁华背后的龌龊,识破了那所谓“母仪天下”金漆招牌下的斑驳陆离——原来内里藏着的是祸乱宫闱的蛇蝎心肠,是毒杀君父的滔天罪行,更是一个只知媚上邀宠、心胸狭隘、毫无格局可言的跳梁小丑!想到这些,陵容心中亦是一片冰冷,但她此刻,却无心亦无需去评判甄嬛的千秋功罪。
璟婳此生,已然亲眼见证了她前世那位“圣母皇太后”额娘是何等的虚伪与卑劣,那份幻灭带来的痛楚,岂是旁人能懂?因此,陵容只是静静地拥着女儿,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颤抖的肩背,无声地传递着理解与支撑。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的评判都显得苍白无力,唯有陪伴着她,让她将心中积郁多年的那抹苦涩与不甘,痛痛快快地哭出来,方能渐渐抚平那累累的伤痕。
陵容将一双儿女更紧地拥入怀中,下颌轻轻抵着他们的发顶,用带着暖意的呢喃细语安抚道:“璟婳,别难过。前世的恩怨因果,在你们能够回来找皇额娘的这一刻,就已经清算完毕,都过去了。不必再把这些放在心上耿耿于怀。你看,有些人就能跳出命运的束缚,重新开始新的生活,这便是新生。皇额娘从前就是没能看透这一点,所以才和你们的皇阿玛……但皇额娘相信,只要咱们一家人心在一起,总有一天,我们一定能团团圆圆,再也不分开!”
“皇额娘!”
两道小小的身影,此刻正紧紧依偎在皇额娘温暖的怀抱里,小脸上洋溢着打开心结后的恬静与满足。这份真切的安稳,宛如寒夜尽头透进的一缕曦光,暖透了他们小小的心房,也似乎抚平了陵容心中经年的褶皱。
待得两个孩子在呼吸匀长,沉沉睡去,陵容方才小心翼翼地让她们身边的大宫女奶娘们抱回寝殿,眼中漾开一抹如释重负的柔光。
芳珂早已侍立一旁,连忙敛衽上前,一边轻柔地为娘娘卸下繁复的钗环,一边低声回禀:“启禀娘娘,皇贵妃娘娘遣人来传话,说……明日一早便要过来请安。”
陵容取下东珠耳环的手微微一顿,清亮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狐疑:“哦?她今夜未曾宿在勤政殿么?”
“回娘娘,并未。”芳珂动作愈发轻柔,声音压得更低,“皇贵妃娘娘约莫亥时一刻便递了话过来,想来是一得了空便急急传讯了。”
随着最后一支金钗被取下,陵容那头乌黑如瀑的长发,便似上好的墨色绸缎倾泻而下,在昏黄的灯光下流淌着幽微的光泽,宛如暗夜里一道静谧而华美的流光,衬得她本就清减的脸庞更添几分楚楚。
“唉……年姐姐……”陵容轻叹一声,那叹息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了然,又似有千言万语梗在心头,最终只化作一句,“罢了。你们且都退下吧。”
言罢,她拖着满身的疲惫,缓缓转身走向那张宽大的床榻,背影在烛影里显得格外单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散。
芳珂伺候娘娘多年,即便自己是半路投诚的奴才,此刻望着主子那倦怠而孤寂的背影,心头亦忍不住泛起阵阵酸楚与疼惜。这份疼惜,不仅为了眼前这位外柔内刚的主子,更是为了她与那位九五之尊之间,那段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缘。
陵容阖上双眸,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在识海中再次急切地呼唤着小团子,回应她的依旧是一片死寂的虚无,连一丝往昔熟悉的涟漪也无。这挥之不去的沉默,像一根冰冷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进她心底,那抹忧虑霎时又深重了几分。究竟是何等缘由,竟让小团子连半句嘱托、半个印记都来不及留下,便这般杳无踪迹,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个念头如鬼魅般倏然划过脑海——天道老儿!
陵容猛地睁开双眼,撞入眼帘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这沉沉的夜色,此刻在她眼中仿佛都染上了不祥的意味。心口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一种前所未有的急切驱使着她,渴求一个答案,一个能驱散这无边迷雾的答案。
几乎是心念电转间,她已身处悠然居内。目光流转,骇然发现,不远处的玲珑阁顶,此刻正绽放出璀璨夺目的华光,七彩流转,瑞气千条,那光芒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与古老气息,不容置疑地牵引着她。
陵容不及细想,提起裙摆,不顾一切地向那光芒奔去。绣鞋踏在冰凉的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叩击声,她一口气攀上玲珑阁最高的藏书阁层。
推开门扉,只见一个银发如霜、白须垂胸的老者,正静静地立于窗前。他身着古朴的月白色袍服,周身似有淡淡的光晕流转,面容虽隔着一段距离,却已透出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与沧桑,仿佛自鸿蒙之初便已存在。
陵容屏住呼吸,疾步上前,直至与他近在咫尺。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她越是凝神细看,那张脸便越是模糊,非但无法看清其五官细节,甚至连一个清晰的轮廓都无法在脑海中烙下。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屏障,一种强行施加于认知之上的遗忘之力,让她明明“看见”了,却又“记不住”,仿佛那张脸本就该存在于永恒的迷雾之中,凡俗的目光无从捕捉,凡俗的记忆亦无法留存。
陵容强抑下心头的激荡与敬畏,垂下眼帘,不再敢贸然直视那神秘老者,深吸一口气,勉强定住心神,双手交叠于腹前,恭谨地行了一个道法礼,轻声探问:“敢问尊者……您可是天道?”
“嗯。”
天道老儿闻言,不置可否地轻轻捋了捋颌下银白长须。他那双仿佛蕴藏着宇宙星河的法眼,淡漠地落在陵容身上,目光深邃如渊,仿佛能洞穿她灵台深处的一切思虑与过往。“痴儿,”他的声音带着亘古不变的沧桑与威严,“往后的路,你需得独自走下去,凭己心、借己力,去渡这方世界的芸芸众生,更要学会渡己。”
“那……小团子可能寻到它的师尊?往后,弟子便无需再刻意‘挣’那功德了么?”陵容心头一紧,第一个念头仍是放不下小团子,那份执念让她顾不得许多,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在她心中,小团子的安危与归宿,远胜于抽象的“功德”。
“功德?”天道老儿眉峰微挑,那原本落在陵容身上的、睥睨众生的眼神倏然淡去,转而投向窗外那片在夜色中依然绚烂延绵的桃林,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与训诫,“女娃娃,你这修行之路,怕也只是触及皮毛罢了。连‘功德’二字真意都未能勘破。”
“……”陵容被这一句问得心头剧震,顿时语塞,先前准备好的诸多疑问与辩解都堵在了喉间,脸上血色褪去几分,只剩下茫然与窘迫。
“你只见‘功德’二字表象,便以为此生所为——辅佐君王,令国祚昌隆,黎民安居乐业,免流离之苦,避战乱之殃——便是莫大功德?”天道老儿的目光依旧凝望着窗外,声音却悠悠传来,带着洞悉一切的澄澈与高深,“可知,‘渡己’亦是功德?佛家始祖释迦牟尼,证道成佛,功德圆满,亦是先历尽艰辛,渡己心魔,明心见性,方能普度众生。渡己为根,渡人为叶,根深方能叶茂,懂么?”
这番话如暮鼓晨钟,携着大道至简的智慧,狠狠敲击在陵容心上。她脑中轰然一响,过往种种执着与算计,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番高论涤荡开来,一时怔在原地,陷入了长久的失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陵容的意识如潮水般重新回涌,她猛地一怔,再定睛望去——方才还近在咫尺的天道老者,此刻竟已了无踪影!唯余窗外桃林的暗香浮动,与她自己尚未平复的心跳声,在寂静的藏书阁内交织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