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容安顿好膝下六个稚子,转身面向廊下肃立的众人。她的目光逐一掠过玉婉、玉媱、宝灵、宝珠这四位自入宫伊始便形影不离的忠仆,清风、清月、清雪、清荷四位后来的得力臂助,以及芳珂嬷嬷、张四海与他麾下的小太监们——这群追随她从承乾宫到养心殿,再至坤宁宫的老人,早已是她生命中最亲厚的家人。
“本宫召你们前来,是为交代你们的以后。”陵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三月为期,本宫将离此而去。此后,你们愿意出宫的可以可以出宫,不愿出宫的便各自归于太子、阿哥、公主身侧听用。有你们陪在孩子身边本宫放心。”
命令如冰珠落盘,廊下众人闻言,无不心神剧震,眼眶霎时泛红,泪水在打转,却强忍着未落。
“主子!”芳珂嬷嬷疾步上前,紧紧攥住陵容的手,声音发颤。十几载的主仆情谊,她们与主子之间那些不为人知的默契与秘密,早已超越了寻常。主子的任何吩咐,她们都会以性命相护,严守不泄。此刻面对生离死别般的诀别,那份沉甸甸的忠诚与痛惜,让这位向来沉稳的老嬷嬷也失了方寸,唯有泪水无声诉说着不舍。
陵容语气恳切,目光扫过众人:“若你们存了出宫之念,本宫亦不强留。宫外产业,早已为尔等一一置办妥当,足保一生衣食无忧。在本宫身边历练,你们的学识胸襟,堪比国学院大儒。去留,皆随尔等心愿。本宫深信,凭你们的才干,无论何往,皆能大展宏图,觅得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陵容麾下的大宫女、小太监,皆是百里挑一的顶尖人才,各怀绝技,无论是文韬武略还是宫中实务,均有过人之处,向来是宫中同僚艳羡不已的对象。
“主子!”玉婉热泪奔涌,泣不成声,“奴婢们叩谢主子天高地厚之恩!蒙您多年教诲栽培,恩同再造。能于太子、阿哥、公主跟前效力,实乃奴婢们几世修来的福缘!奴婢们必当殚精竭虑,不负主子所授技艺与殷切期望!”
陵容看着眼前这几个已过及笄之年、本该谈婚论嫁的贴心大宫女,心中不禁泛起一阵疼惜,声音愈发柔和,带着几分嗔怪,却又满是关切:“傻姑娘,你们一个个都正值花开绚烂的好年纪,容貌才情皆是上佳。前些年,本宫便有心为你们留意良缘,盼着你们能早日成家立业,寻得良人。可你们呢,总说要在宫里成就一番属于自己的鸿鹄之志,将婚事一推再推。如今,你们可不能再耽搁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这几个大宫女,年岁早已过了寻常女子出宫婚配的时候,偏又个个对婚事一副“皇上不急太监急”的淡然模样,一心扑在主子和皇子公主身上,陵容看在眼里,怎能不为她们的将来深深忧虑、暗自筹划?
“主子……”宝灵听着陵容语重心长的话语,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如雾气氤氲了双眼,模糊了视线。她仰头望着陵容,目光里满是孺慕与坚定,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奴婢们并非不愿成家,只是……奴婢们更信缘分二字。若有缘,自会得遇良人,携手一生;若无缘,能长久留在宫中,尽心辅佐娘娘的孩儿们,看着他们平安顺遂,亦是奴婢们的福分。况且……”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哽咽,“奴婢自幼便是主子您从危难中救回的孤雏,这宫里,是奴婢的家;主子是奴婢的天。若出了宫,远离了您和阿哥公主的身边,奴婢……奴婢实在放心不下啊!”
她身旁并肩而立、一同长大的宝珠,亦是泪眼婆娑,频频点头,用无声的泪水和坚定的神情,与宝灵一同回应着主子的慈爱。
“罢了,”陵容闻言,眼中漾开一抹释然的浅笑,柔声应道,“既然你们这几个大宫女执意不愿离宫,那日后便留在弘暔他们身边,尽心辅佐,护他们周全。只是……”她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真切的期盼与鼓励,“若日后机缘巧合,遇上了合心意的良人,万不可再瞻前顾后,定要鼓起勇气,大胆去追寻属于自己的那份幸福!莫要辜负了大好年华。”
陵容深知眼前这几个大宫女与自己情同手足,她们的忠心早已融入骨血,胜过千言万语。见她们心意已决,她也不再强求劝说,只将这份深厚的情意默默记在心里。
廊下,张四海始终垂首恭立,沉默不语,仿佛一尊静默的雕像。陵容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终究没有再多言——这个她赞誉紫禁城最美大太监,在她心中,早已有了妥善的安排与考量。
至于其余的小宫女、小太监们,陵容也已根据各自的意愿与所长,为他们一一规划好了去处,皆是稳妥妥帖、令人心安的善地。
一切安排停当,陵容抬眸望向天际,日色尚早,余晖未尽。她唇角微扬,转身步入小厨房。挽袖洗手,亲自掌勺,不多时,几样胤禛素来钟爱的精致小菜便在她手下诞生,香气袅袅。又取出珍藏的葡萄酒,启封斟入夜光杯中,殷红的酒液在水晶杯里漾出诱人的光泽。
布置妥当,她踱至宫门口,极目远眺,心中默念:胤禛应该也快回坤宁宫了吧。
芳珂嬷嬷会意,连忙上前扶住陵容,伺候她沐浴更衣。当热水氤氲了她的疲惫,新换的衣衫熨帖了身心,她换上了一袭烟雾紫色的云锦宫装,衣袂上银线线绣制的菡萏并蒂含羞,在光影下流光溢彩。发髻间,那支东珠琼花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珠光宝气衬得她容颜愈发明艳照人。
琉璃灯盏次第亮起,暖阁内光影摇曳,温馨而静谧。陵容端坐镜前,任由宫人梳理妆容,最后静静立于暖阁之中,等待着。窗外,胤禛沉稳有力的步伐声由远及近,清晰地传入耳中,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她的心尖上。
“容儿,我回来了!” 胤禛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在踏入内室的刹那响起,带着一丝征尘仆仆的疲惫,更多的却是对爱妻的渴念。他一边轻唤,目光已急切地在暖阁内搜寻,当看清那抹熟悉的身影时,深邃的眼眸瞬间漾开温柔的笑意。
陵容闻声回首,顾盼之间,眸光流转,唇边噙着一抹嫣然如花的笑靥,恰似春日暖阳融化了冰雪,直直撞入胤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咦,容儿,” 胤禛缓步走近,视线落在她身上,毫不掩饰欣赏与赞叹,“这衣裳穿在你身上,才真是把它的魂儿给穿出来了,格外好看!” 他的目光细细描摹着云锦宫装,尤其在那银线绣制的并蒂菡萏纹样上流连——那是他亲手绘制的图样,针脚细密,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绽放开来,吐露芬芳。
“夫君亲手绘制的情意,自然是这世间最好的了。” 陵容脸颊飞霞,眼波盈盈地望着他,莲步轻移走到他身侧,自然而然地将自己纤纤素手放入他及时伸来的宽厚大手里。他的掌心温暖干燥,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二人相携在软榻上坐下,芳珂与一旁侍立的宫人立刻垂首敛目,动作轻盈利落地将陵容亲手烹制的几样精致佳肴,一一摆放在近旁的膳桌之上。食物的香气与衣料的馨香交织在一起,满室温馨。
然而,胤禛敏锐地察觉到,今日的容儿似乎与往常有些不同。她笑语晏晏,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眸深处,仿佛藏着一汪深潭,引人探寻。
“容儿,” 他握住她的手紧了紧,声音放得极低,带着洞悉一切的温柔与关切,“可是有什么心事?” 他太了解她了,她的欢喜与忧愁,往往无需言语,一个细微的眉头微蹙,一丝气息的转换,便能让他精准捕捉。此刻,尽管她努力维持着平静,那份潜藏的心事,又如何能逃过他鹰隼般锐利的感知?
“夫君,先用些膳吧。” 陵容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心尖,她接过清风拧得半干、犹带温热的帕子,指尖微颤,小心翼翼地为胤禛净着手,动作细致入微,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待会儿……待容儿与夫君细说。”
她始终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刻意避开胤禛那双盛满关切与探究的眼眸。她怕自己稍一抬头,强撑的平静便会如琉璃般寸寸碎裂。夫君啊,若他知道三个月后自己便要诀别这红尘,远赴那不知名的所在,他那颗素来坚毅的心,该如何承受这剜心之痛?清风与一众宫人亦屏息凝神,皆垂首敛目,将满腹的情绪尽数收敛于心底,不敢泄露分毫。
“好,” 胤禛反手紧紧握住陵容为自己净手的手,她的指尖冰凉,让他心头一紧。他沉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都听容儿的。”
然而,一股莫名的恐慌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仿佛有什么支撑着他世界的东西,正在悄然崩塌,令他心悸不已。他只能强自按捺下那份没来由的慌乱与不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回应着爱妻的安排。
“夫君,这是你最爱的芦芽山淮,快尝尝,看看容儿的手艺可有生疏?” 二人相对而坐于膳桌前,陵容轻抬皓腕,将清风、高毋庸在内的随侍宫人一一挥退至外间,殿内顿时只剩他们夫妻二人,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私密而柔软。
她亲自布菜,纤纤玉指执着银箸,将那道精心烹制的芦芽山淮轻夹入胤禛面前的青瓷碟中。或许是太过专注,又或许是心绪不宁,那指尖竟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起来,如风中蝶翼,轻颤不休。这细微的颤动,却如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被胤禛敏锐地捕捉。他心中那股莫名的慌乱骤然加剧,不及细想,几乎是本能地伸出大手,一把握住了她那只微凉而颤抖的手,掌心的温度与力量,试图将那份不安牢牢锁住。
“容儿,” 胤禛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他将她的手拢在掌心,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一切有夫君在,天塌下来,也有夫君为你撑着,莫怕。” 在他的认知里,他的容儿向来坚韧聪慧,若非遭遇了难以独自逾越的困境,或是被何事难倒了,绝不会流露出如此失态的恐慌与不安。他以为,她是遇到了棘手的难题,需要他的庇护与分担。
然而,他哪里知道,陵容此刻心中的“恐慌”与“不安”,并非源于外界的困厄,而是源于她内心深处的离愁——她恐慌的,是倘若胤禛知晓她三个月后便要永远离开,他该如何独自熬过那漫长而孤寂的余生?那份剜心之痛,那份无人可依的绝望,才是她指尖颤抖、心慌意乱的真正根源。
“夫君,容儿可是难得为你坐做一桌菜肴,快尝尝?”陵容压着眼底的泪水,强装镇定!
“好!”胤禛知道陵容势必是要让他用完膳才会吐露心声,于是带着担忧,把碗里的菜肴吃下,一顿饭都是夫妻二人无声的温馨带着忧愁!
膳后,二人携手回到内室。门扉甫合,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纷扰,胤禛胸中那股被强行压抑的惶惑与恐慌,再也无法遏制。他猛地转身,将陵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陵容亦顺势环住他的腰身,双臂收得极紧,仿佛一松手,便会永远失去此温暖的依靠。
“容儿,” 胤禛将脸深深埋在她的颈窝,声音因压抑而沙哑,带着不容错辨的焦灼,“告诉夫君,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有夫君在,天大的事,夫君替你扛着!”
陵容的脸颊贴着他坚实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那本已决绝的心,此刻却如刀割般疼痛。她强忍着喉间的哽咽,抬起头,目光温柔而坚定地望进他深邃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交代着,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托付:
“夫君,如今国库日渐丰盈,根基稳固;孩子们也渐渐长大,羽翼渐丰。是该放手让他们出去,去看看大清疆域外的广阔天地,历练一番了。 朝堂之上,有十三爷、阿越、阿辉,还有弘皙他们尽心辅佐,才智卓绝,你肩上的千斤重担,也该卸下几分,千万不要太过操劳了。”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轻柔,带着无尽的眷恋:“养心殿、坤宁宫、乾清宫那三个酒窖里,容儿都已为你备满了你最爱的葡萄酒,闲来无事,记得小酌怡情。锦绣阁和暗香斋的大小事务,统领令牌我已交予弘暔,他聪慧稳重,定能胜任,将来必是我们大清最骄傲的太子,万民敬仰的储君。 弘曦、璟婳性子活泼,向往外面的世界,等明年开春暖了,便允他们出宫走走看看吧,开开眼界。莫要将他们拘得太紧。”
“至于弘曜、珍怡、穆青这三个小的,性子还在塑形,不可一味娇惯,但也无须太过严苛,恩威并施,因材施教便好。 夫君,你且放心,这六个孩子,有你我言传身教,又有众臣护持,将来必定个个出色,绝不会差了。”
陵容就这样依偎在他怀里,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将她对江山社稷的安排、对子女未来的期许、对他晚年生活的叮咛,细细密密地织成一张温柔的网,而这每一根丝线,都缠绕着一个即将到来的诀别。胤禛起初还沉浸在她的温言软语中,渐渐地,一股灭顶的寒意从心底升起——他听懂了,容儿这不是寻常的嘱托,这是……在向他话别!他的臂膀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那怀抱依旧温暖,却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深渊。
“容儿……” 胤禛的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剧烈颤抖,那不是疑问,而是濒临破碎的祈求,他收紧双臂,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生命,“有你在,孩子们才这般乖顺懂事;有你在,这大清江山才能固若金汤;有你在……夫君方能得享片刻安宁——心安啊!”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带着泣血的哀求,仿佛这是他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胤禛……” 陵容却在这一刻,用尽全身力气,绽开一个凄美绝伦的微笑,她的声音清冽而平静,却字字如重锤,狠狠砸在胤禛颤抖的心房,“你是我的胤禛,是我的夫君,我的雍正大帝。能与你相守这一程,看你所创的盛世,护你所爱的子女……容儿此生无憾了!”
“此生无憾”四字,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胤禛混沌的意识。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巨大的恐慌与不解如潮水般将他淹没。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顺着他坚毅的脸颊滑落,一滴、一滴,重重地砸在陵容单薄的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容儿!你怎么了?你说的这是什么胡话!” 胤禛猛地推开她些许,双手扶住她的双肩,强迫她直视自己,声音嘶哑,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惶与崩溃,“我不懂!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告诉夫君,这到底是为什么?”
“胤禛——!” 陵容碎了一地的坚强与隐忍,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她双手死死抓住胤禛的衣襟,泪如泉涌,声音凄厉而破碎,带着绝望的哭腔嘶喊道:“三个月后!三个月后我就要遵从天道法旨,离开这凡尘俗世了!夫君!我不想走!我真的只想陪着你,陪着我们的孩子!日日夜夜,永不分离!夫君,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不想走……我舍不得你,舍不得孩子们啊!”
这泣血的呐喊,如同一道惊雷,瞬间炸裂了整个坤宁宫的宁静,也彻底击溃了胤禛强撑已久的镇定。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一只无形的利爪狠狠攫住,然后生生撕裂,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是啊,他一早就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容儿终究会离开。这些年,他甚至在心里无数次告诫自己,她是顺应天道的仙子,自己这个凡夫俗子,断不可阻拦她回归仙界的宿命,他要做好她离开时默默送行的准备。可为何,当这一天真的以如此残酷的方式降临,当容儿撕心裂肺地哭喊出“不想走”时,他的心还是像被利刃贯穿,痛得鲜血淋漓?
十四载的风雨同舟,十四载的相濡以沫,那些清晨的粥香,深夜的私语,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仿佛昨日重现。难道……他和容儿,这红尘作伴的缘分,真的就只剩下这短短的十四年了吗?他不敢想,也不愿去想,只觉得无尽的悲凉与绝望,如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容儿,你……你告诉夫君,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胤禛一把将陵容颤抖的身躯揽入怀中,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这样就能阻止那个可怕的预言成真,“小团子明明说过,你要在这凡尘积累足够功德,待到功德圆满,方能位列仙班,与夫君……与夫君……” 他再也说不下去,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为何……为何才十四年,为何这么快就要走了?这其中一定有误会!是不是天机泄露,有何阻碍?还是……还是夫君哪里疏忽了,让你无法圆满?你快告诉夫君,发生了什么?我们一定能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