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于亥时三刻,正是皇贵妃年世兰独沐圣恩的时辰。宜修与陵容缓步踱过宫道,青石板上落着几片残花。
陵容,如今后宫嫔妃皆得子嗣,大清江山亦渐稳固。宜修执起陵容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温润如玉,你呀,莫要太过操劳,也休教孩子们总惦记着姐姐。你们安好,我便心安了。这些年来,正是这双柔荑始终默默扶持,助她稳坐坤宁宫,令六宫妃嫔莫敢侧目。
姐姐,弘曦他们自幼承蒙您教养,自是懂得反哺之情。陵容反握住宜修微凉的手指,指尖传来的寒意令她心头发紧,待孩子们长大成人,咱们姐妹便一同为他们择贤媳良婿,再替他们照料孙辈。这般天伦之乐,方是人间至味。她将那双冰凉的手拢在袖中,满心赤诚只愿将这份暖意沁入宜修骨髓,姐姐且安心调养身子,妹妹定当世间珍品,细细为您将养。
好,都依你。宜修轻抿唇角,眼底泛起温柔涟漪,谁让你这位懿德皇后如今权倾六宫,连天上地下都要管上一管。她促狭地眨了眨眼,语带俏皮,也不知你这颗玲珑心,究竟还装得下多少操心事。话虽调侃,却分明是借玩笑让陵容宽心。
姐妹俩的温情似一脉暖流,静静流淌在这条宫道的每一块砖石之上。多年过去,每逢此夜,这幕温馨光景总在陵容心底泛起温柔涟漪——每当她独自踱过这条宫道,恍惚间总觉宜修的笑靥仍在身侧,从未远去。
时值盛夏,炎热难当。因今年进园子较往年稍迟,两位高位妃嫔尚在月子期,胤禛自然不会撇下她们独自前往圆明园。直至皇贵妃所出的龙凤胎满月后的第三日,后宫方才整装待发。诸位嫔妃皆精心装扮,衣香鬓影间尽是期待之色。胤禛望着后妃们含羞带怯的眸光,朗声一喝:启程!霎时,仪仗鲜明、华盖如云的队伍便迤逦而行,宛如一条璀璨长龙游向青山碧水间。
原本金口已开的胤禛本欲邀皇考皇贵妃同行,共赏这夏日胜景。谁知佟佳氏执意婉拒,只道:宫中人丁皆往,总需有人留守。哀家这把老骨头,便留在这深宫里守着吧。自皇额娘去世后,这位往日雍容的皇考皇贵妃便重拾往昔避世之态,深居简出。胤禛心知肚明,也不便强求。
陵容早早吩咐元喜、双喜、安和与乐福四人留守宫中,又遣露霞、暮云、菊青和筱雨小心看顾各处。宜修亦在宫内留有妥帖人手照应。待诸般事宜安排妥当,胤禛这才放下心来,率众浩浩荡荡向着避暑行宫进发
众人依旧住回了原先的居所。宁常在巴林苏若被安排到了昔日甄嬛居住过的闲月阁,而林碧云则被分去了映水兰香。此处于圆明园的西侧,周边点缀着钓鱼矶、印月池等景致,风光颇为雅致。这处庭院仿照苏州园林的造景手法,将江南水乡的灵秀融入北方皇家园林之中。将林碧云分到此处,实属寻常安排,并无任何针对之意。
可林碧云望着引路小太监越走越远,身影渐渐与后妃们隔开好一段距离,心底顿时浮起另一番思量。她咬着唇,暗自咬牙切齿——定是那懿德皇后故意刁难她,为着日日打压驯服她,才将她丢到这偏僻角落!好大的脸面,当真以为她林碧云会乖乖低头不成!
她作何想法,着实无关紧要。陵容早将那人抛却九霄,浑似后宫从未有过这号人物;胤禛亦将那日敬酒视若浮尘,日日在这宫苑间自在游走——今日在某位妃子宫中品茗论趣,明日去某位娘娘处用膳赏花。偏生众妃教学不得空闲,唯余苏若清闲无事,随侍左右最是妥帖不过。
而被冷落在西隅的林碧云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心底悄然滋生出一丝希冀。虽同在宫中进学,她终究是宫妃身份,每日散学便回自己宫苑安歇,从不与其他人同住学堂寝殿。
这日散学后,她特意绕道至御湖畔,择了宁常在闲月阁附近一处临水石阶坐下。手中捧着一卷书册,实则心不在焉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一袭素色学子服在月色下显得格外素净。恰在此时,远处传来龙辇辘辘之声,她眼角余光瞥见那抹明黄身影渐近,唇角不由得浮起一抹浅笑。
苏培盛眼尖,一眼便认出那月下孑然的身影:皇上,那是去年与宁常在同日进宫的林庶妃。
胤禛眸光微动,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湖畔那道纤影,让她过来。这般时分不回宫歇息,在此作甚?
帝王慵懒却带着几分玩味的声音传来,林碧云闻言心头一喜,却强自按捺。在苏培盛传召下,她莲步轻移至龙辇前,俯身行礼时嗓音如黄莺初啼:嫔妾林氏给皇上请安。
这般时分在此作甚?胤禛端坐龙辇之上,居高临下地睨着跪伏在地的妃嫔,眸中不见丝毫波澜。
嫔妾斗胆在此静候圣驾。林碧云不假思索,直言不讳,未曾寻觅赏月之类寻常借口。
好个胆大的。帝王语气陡然转冷,话语如寒刃出鞘,上一个妄自揣测朕行踪之人,可是与你同届入宫!莫非你竟忘了?
这冰冷警告若是换作旁人,怕早已吓得战战兢兢。然林碧云却昂首直视,眸中不见丝毫惧意:嫔妾并不知晓皇上今夜驾临此处,并非刻意窥探。只是入宫多时,久未得见天颜,思慕心切,故而在宠妃宫苑外静候,但求能远远瞻仰圣容。即便今夜无缘得见,明日嫔妾就去往其他妃嫔宫外守候,总有一日能睹圣颜!
这番直白大胆的言辞,竟令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回去吧,苏培盛,明日申时,林庶妃来书房伺候笔墨。
胤禛终究不会为了一个野心昭然的女子拂了宁常在颜面,龙辇碾过青石板路,碾碎一地月光,径直离去。只余一句明日见的轻飘飘旨意,叫人捉摸不透。
林碧云静立原地,直至那抹明黄彻底隐入夜色,方缓缓直起身子。夜风拂过,她唇角那抹弧度在清冷月光下愈发鲜明,透着一股子精明的算计。
这番动静自不会瞒过有心人。半刻钟不到,陵容便得了信儿,后宫诸人也很快知晓了这场月下偶遇。一时之间,各处宫殿里议论纷纷——有人瞥见她时挑眉不屑,有人掩唇嗤笑,更有人支着下巴静待后续发展。这沉闷许久的后宫,总算要泛起点不一样的涟漪,当真比那戏文里的曲折还精彩三分。
翌日,林庶妃的贴身宫女正为她细细拣选旗装。她望着案上簇新的华服首饰,唇角漾开的笑意在窗棂漏进的斜阳里愈发明亮——满是对往后日子的期许。最终她挑中一套月白底绣秋水木芙蓉的旗装,小两把头上簪着的粉水晶芙蓉花步摇,随着动作轻颤,更添了几分柔婉气韵。
妆扮齐整的林庶妃怀抱着希冀踏入勤政殿时,胤禛正垂眸审阅夏邑新呈的煤矿开采折子。墨迹未干的批注间,矿脉走向与储量数据皆清晰翔实,竟与容儿那张堪舆图标注的分毫不差。
嫔妾林氏参见皇上。
林庶妃忽而轻声启禀,惊得胤禛眉峰微蹙。待看清来人,想起昨夜那场月下巧遇,帝王神色便缓和了些,只淡淡道。待她叩首起身,帝王也未额外吩咐——寻常妃嫔此时早该垂首侍立,或是上前研墨添茶,偏这林庶妃不按常理。
见苏培盛端着茶盏进来,她竟从容接过,款步近前:皇上,且润润嗓子歇息片刻。话音未落,苏培盛已唬得跪伏在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胤禛搁下手中折子,眉间愠色渐显,她却仿若未觉。
皇上,您唇上起皮了。
聒噪!退下!帝王骤然呵斥,她执壶的手一抖,忙不迭跪下请罪,皇上恕罪,嫔妾见您案牍劳形,心下担忧......
滚出去!
胤禛眸色如霜,字字掷地如金石坠地,激得殿内空气都凝滞一瞬。
皇上,嫔妾......林庶妃还欲辩解,苏培盛眼疾手快上前半步,躬身截住话头:小主,您先回吧,皇上此刻政务繁重,您多体谅。话音温软,却字字封了她的路。
可林碧云仿若魔怔,膝行两步向前:皇上,嫔妾是真心关怀您!
苏培盛!胤禛拍案而起,龙袍袖角翻飞如刃,传旨——林氏御前失仪,即刻褫夺位分,贬为官女子!迁至偏僻宫苑,朕不愿再见这等疯魔之人!更不许她入宫中进学,免得带坏了皇嗣与学子们的德行!
出去!最后一道旨意如寒刃劈下,林碧云浑身剧震,方才的伶俐乖觉全然破碎。她终于明白——今日这与众不同的算计,终究是押错了筹码。
她被逐出勤政殿不过半盏茶工夫,便如插了翅膀般在圆明园内外传得沸反盈天。林碧云踩着满地碎言碎语回到映水兰香,沿途宫娥太监们皆垂首疾行,却掩不住眼角余光里的讥诮——那些或明或暗的指点,如细针般扎在她僵硬的脊背上。
甫一踏入殿门,她颓然跌坐在绣墩上,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不过片刻功夫,内务府的人便已气势汹汹地闯进来搬移物件,铜盆瓷盏碰撞的脆响里,不过半刻钟光景,她就被押解着拖往圆明园最西陲的荒僻院落。除了一直随侍的大宫女怜香,再无旁人相随。
小主且暂歇片刻,奴婢去规整行装。怜香强撑着镇定,声音却仍发颤。这苦命的姑娘五年前被牙婆以三两银子卖进林府,打小在粗使活计里泡大。虽因新颁的奴役制改革得以暂缓放良,却还要熬满五年才能脱籍——好在朝廷恩典给了盼头,总比之前永世不得翻身强。她原想着安分守己熬过这五年,待脱了奴籍便去学门手艺自力更生,谁知命运竟陡转直下。
说起被分到林府大小姐房里当差,倒是个意外。府里人人夸主母宽厚仁善,可这位嫡出小姐性情古怪得很,整日疑神疑鬼将继母视作仇雠,闹得老爷也厌烦不已。原本该随二小姐进京的差事,临行前不知何故突然落到她头上。同屋的丫鬟们都避之不及,她却暗自庆幸——横竖都是吃苦,说不定到了天子脚下,日后还能学门刺绣手艺谋生路。谁知这番盘算,终究敌不过命运翻云覆雨手。
怜香,你也觉得本小主如今成了天大的笑话吗?林碧云眸中水光潋滟,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泪来。她五岁那年,生母病逝,不过一年光景,继母便带着满身绫罗绸缎踏进林府大门。自那以后,她亲眼看着父亲对那个女人嘘寒问暖,眉眼间尽是温柔;看着他抱着新生的妹妹爱不释手,恨不得将世间所有珍宝都捧到那孩子面前。而自己,就像一株生长在角落里的野草,再也得不到半分疼爱。
府里上上下下都当她是多余之人,连当初进京选秀的机会,父亲也是毫不犹豫地要给继母所出的二小姐。若非她拼死力争,以死相逼,父亲断然不会给她这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即便如此,当她侥幸入选,满心欢喜以为能得到家人祝福时,父亲寄来的家书中却只字未提欣喜,反而告诫她要安分守己,莫要连累林氏门楣。
为何偏偏是我?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衣襟,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就因为我没有母亲庇护吗?往昔种种不甘与委屈如潮水般涌来,将她的心啃噬得千疮百孔。在林府时,她尚能凭借倔强争得一线生机;可如今在这深宫中,她连最后的尊严都被狠狠践踏。
这个林氏当真是无法无天了!宜修斜倚在湘妃竹榻上,鎏金护甲轻轻敲着鎏金点翠香炉,剪秋立在一旁执着湘妃竹团扇,屋内冰盆里的冰山不敢多放——娘娘的身子受不住这寒凉,可暑气蒸腾的六月,又万不能太热。
她呀,打小在林府就跟继母水火不容!陵容轻摇团扇,这几日刚收到苏州密探送来的调查密报。她原本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林庶妃不甚在意,如今既然撞进眼帘,自然要刨根问底——没想到竟是个天生的刺头儿。
论出身本该是众星捧月的嫡女,五岁前倒也规矩。可惜生母早逝后,林大人忙于政务又得照顾的幼女,族中长老便做主给他续娶了一位世家闺秀。陵容指尖轻点密报上晕染的墨迹,那位继室原也是良善女子,本与青梅竹马的未婚夫郎情妾意,谁知对方婚前猝死,硬生生耽误了姻缘。她带着满心苍凉嫁入林家,却将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对林碧云更是掏心掏肺地疼爱。
起初林碧云还肯敷衍,后来不知怎的,见继母入门便横竖看不过眼。陵容纤指掠过纸面,那继母倒也大度,见小姑娘心性敏感,渐渐不再日日围着转,却也没短了她半分吃穿用度——衣裳首饰都是挑最好的,吃食点心比亲生的还精细。林大人看在眼里,不知劝过多少回,可这丫头油盐不进,死活认定继母心怀叵测。久而久之,林大人也只得由着她性子,只求母女相安无事便好。
后来那继室诞下麟儿,与林大人鹣鲽情深,林老爷自然对这位续弦愈发倚重。可在林碧云眼里,继母不过是使了狐媚手段蛊惑父亲,从此家中处处针锋相对——见着继母便冷嘲热讽,逮着机会便阴阳怪气。便是泥人尚有三分火性,何况本就温善的继室?一来二去,母女二人竟似水火不容。即便如此,那继母也从未苛待于她,反倒事事留有余地,偏生这丫头越发放纵,竟对同胞幼妹下起毒手。继母忍无可忍,率仆妇闯进她院子,当众命人按着打了二十板子。自此林大人对她彻底寒了心!
说来可笑,本该送二小姐这等知书达理、温婉贤淑的闺秀入宫,偏偏这林碧云抱着生母灵牌,在书房与林大人哭闹争执。林大人被纠缠得无法,只得抱着一丝希望应允——心想她吃些苦头自会死心。谁料这丫头竟真入选了!林大人接了圣旨,只托人捎来一封家书与五千两银票,字字句句皆是告诫她安分守己,莫要辱没门楣连累家族!
陵容话音未落,宜修指尖轻叩鎏金护甲,眸中尽是讽意:这般行径,倒叫本宫不知该如何评断了。
她总疑心继母居心叵测,因而继母延请的女夫子,她不是敷衍塞责便是肆意辱骂,乃至撵出府去。后来林大人亲自为她择师,稍加严苛些,她便认定是继母从中作梗。陵容轻摇团扇,眼底泛起怜悯,长此以往,文不成武不就,琴棋书画样样稀松,礼义廉耻更如浮萍过耳——连皮毛都未揣摩通透!
左右如今触怒了圣颜,往后安安分分地活着,总不至于短了她的吃穿用度。宜修轻摇团扇,眼尾余光瞥向殿外,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讽笑,她身边那大宫女倒是从林府便跟着的,瞧着怪可怜见的。
那丫头原是卖身为奴的,待到了放良的年纪,寻人看顾着放出宫去吧。陵容望着窗棂投下的斑驳光影,语气不疾不徐,终究也是个苦命人。
芳珂垂首应道:娘娘放心,那院子的小太监都得了嘱咐,断不会叫人委屈了去。
宜修指尖轻叩鎏金护甲,眸中掠过一丝冷寂:这般性子,若遇上个心狠手辣的继母,早被磨平了棱角——倒便宜她享尽这泼天福气。
“只怕她还不会安分!”陵容放下手里的团扇,一语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