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上的暗潮汹涌全然未扰帝王兴致,他依旧与几位首领把酒言欢,意兴盎然。班·苏日娜捧着方才帝王亲赐的流彩双燕钗,仪态从容地回到额吉身旁。博尔济吉特氏目光温柔而细致地打量着归来的女儿,轻轻拍抚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毋躁。今夜帝王的一举一动,她皆瞧得分明——女儿入紫禁城,已是势在必得!
母女身旁的蒙古族家眷们亦纷纷投来友善目光,频频示好。能结一时善缘,便不结一世恶果!
琪琪格望着那位素未深交的小姨母母女,轻轻摇了摇头。此时场上的气氛已舒缓许多,后妃们悠然品赏着蒙古歌舞,璟婳拉着舒悦也跟着踏起蒙古舞步,宜修与陵容身畔早有蒙古各部首领的王妃们围拢寒暄。
达尔汉亲王独坐席间,眉峰微蹙。这位庶妹与自己同父异母,打小便是个争强好胜的性子。当年老王爷亲自作主,将她下嫁杜尔伯特旗札萨克班珠尔,原不过是盼她能安分守己度日。谁知竟叫她寻着机会,将那争强好胜的脾性愈发放纵——在科尔沁部落时,她便与几位手足不睦,凡事必要争个高下。
偏生这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屡次生事惹得老王爷厌弃,倒非因她压过了嫡出子女的风头,实是她那点才智,在几位手足间不过平平。可她偏生认定是老王爷与老王妃偏心,才遮蔽了她的光芒,看不见她那点微末长处!
抵达木兰围场的初夜,便因一颗明珠悄然泛起微妙的涟漪。陵容回到自己的凤帐,清风正为她卸下珠环配饰,发间重量一轻,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胤禛就是在这时掀帘而入。
容儿,可是乏了?他见她指尖轻按太阳穴,便踱步过来要代劳。陵容却倏地拍开他的手,面上不喜不悲,淡然道:哟,这不是皇上吗?不去月下会佳人,倒跑来对着人老珠黄的臣妾虚度良宵?说着便起身走向床榻,安然落座后挥退清风。
容儿吃味了?胤禛揽住她的腰肢,将下颌抵在她发间轻嗅那缕独有的栀子清香。
皇上可别自作多情,陵容用手肘轻抵他腹部,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几分真切,听得胤禛闷哼一声,臣妾可担不起善妒的名声。
哎哟,容儿这是要谋害亲夫?帝王顿时化作委屈小媳妇,拽着陵容的寝衣衣角轻轻摇晃。
你怎的愈发没个正经?陵容的嗔怪全然不见效,反被胤禛顺势扣住腰肢圈进怀里。
容儿,那班·苏日娜,与允禧倒是相配?胤禛忽然开口,惊得陵容怔在当场。
胤禛,你莫不是睁眼说瞎话?那女子明摆着倾心于你!你乱点什么鸳鸯谱?
我自然知晓,他再度将面庞埋入她发丝,如狸猫般贪恋地厮磨,可她眼底那点野心,容儿当真未曾察觉?
所以你就要来折腾你兄弟?陵容哭笑不得。
他尚未娶亲,朕这个皇兄为他谋个如花美眷,有何不妥?胤禛一脸为弟弟终身大事操心的正经模样,倒叫陵容愈发无奈。
你还是问过允禧本人的意思吧。陵容心念微转,前世允禧最终娶的是甄嬛胞妹甄玉娆,可今生甄玉娆早已香消玉殒——但也不该平白做了顶缸的冤大头!允禧此人且向来重情重义!
也罢,胤禛沉吟道,只是那班珠尔倒是个慈父。方才我试探数次,他都只打机锋。此人虽无甚建树,倒是个老实本分之辈。他那福晋与达尔汉亲王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庶出身份。老王爷将女儿许配于他,许是看中他忠厚可靠的脾性。
想来胤禛已将班·苏日娜的底细摸了个通透!也不知该说她侥幸还是不幸——若非她今晚收着性子,稍有逾矩之举,怕就要当场颜面扫地。她阿玛在帝王心中的分量,终究不过如此。
你就半分心动也无?陵容促狭地捏住帝王的鼻尖,似笑非笑地。
初见时脑海中浮现的皆是容儿,只因她眸中神韵与容儿几分相似,这才多瞧了几眼,否则我何曾有闲情看她起舞。胤禛执起陵容柔荑,目光灼灼,在我心中,容儿早是九天玄女,凡尘女子如何能与之比肩?
哎哟,赏你的。陵容俯身,在胤禛额头重重印下一吻,力道不轻不重,却满是旖旎甜意。
娘娘这赏赐,可不够分量呢!那低沉萦绕的嗓音,恰似最摄魂的勾魂香,撩人心弦。
高毋庸在帐外听得真切,瞧见里头动静,笑得见牙不见眼——今夜这场景,他可看得清清楚楚,还当皇上又犯了糊涂呢……
林间晨鸟啁啾,唤醒了璟婳。她甫一睁眼,便见大宫女清雪正为自己整理今日起居的衣裙。
清雪姑姑,小公主已显露出与生俱来的皇家气度,举手投足间尽是典范,我不想穿这套,换年娘娘赠我的那套旗装可好?就是那袭红色的。
是,公主。清雪温婉应声,眉眼间慈爱与恭敬并存,这神色让璟婳在宫中除了依赖皇额娘与宜额娘外,最亲近的便是这位清雪姑姑了,奴婢这便去取那套来。公主可要饮些蜜水润润喉?
小璟婳乖巧地倚在床榻上,清雪将早已温好的蜜水端来,温度恰到好处。喂小主子啜饮完毕,清雪从雕花衣箱中取出那袭绯红织金火凤纹的衣裙——这等逾矩将象征身份的凤凰纹样穿在身上的举动,满皇宫怕是唯有她一人敢为,却也无人敢置喙半句。这本就是帝王与两宫皇后特许的殊荣,嫡出的固伦明熙公主,在这大清后宫,本就没有什么禁忌不可逾越!小公主自小睡龙榻、蹬龙椅的做派,满宫上下谁人不知,这可是帝王心尖上娇宠的掌上明珠!
穿戴好的小公主如凤来仪,五岁的小公主立马把凤纹映衬的如她坐下的火凤坐骑,今日她特意把生辰时,皇阿玛特意为她精心设计的红宝石坠额装饰在额间,灵动的眸子里透着她古灵精怪的一丝促狭,嘿嘿,看本公主今天怎么虐你!
她将向来形影不离的兄长们撇在隔壁营帐,独自蹦蹦跳跳地往皇额娘的凤帐跑去。这小公主虽顽皮,却也晓得规矩,行至帐前便瞧见高毋庸候着。高总管抬眼便见小公主提着裙摆雀跃而来,恍若九天坠落的仙童,周身都笼着灿灿日光。
奴才给明熙公主请安,高毋庸忙不迭屈膝,笑容里盛着慈爱,皇上还歇在里头呢!
高公公,璟婳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您快去禀告皇阿玛,他的小凤凰来啄门啦!那古灵精怪的模样,活似枝头耍闹的雏雀。高毋庸的心尖儿霎时软成一汪春水——这满宫里,谁见了这位小公主能不疼到心坎里去呢?
高毋庸正欲转身通传,帐内便传来胤禛温润的嗓音:哎哟,皇阿玛的小凤凰今日怎来得这般早?快进来!
得此应允,小雀儿欢快地掀起帐帘,高毋庸忙不迭帮她挑帘,望着小公主蹦蹦跳跳的活泼模样,仿佛自己也年轻了几岁。
皇阿玛万安,皇额娘万安!璟婳虽天性活泼,却一刻不忘规矩,规规矩矩行礼。
胤禛刚整理好衣冠,便见自己的小雏鸟扑棱棱飞进怀里。他面色红润,慈爱地将女儿举过头顶,逗得小璟婳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帐内。
皇阿玛,女儿的新衣裳都给您弄皱啦!呵呵,皇阿玛,女儿都长大啦,您还这般举高高!她娇憨地晃着小脚。
陵容望着这对嬉闹的父子,眼角眉梢漾开温柔笑意,满心都是幸福的暖意。
哈哈哈,皇阿玛的乖乖纵是长成大姑娘,朕也照样能举高高!哟,今儿个这般标致,这衣裳真真出彩,回头让内务府多制几身,咱日日换着花样穿——朕的女儿,就该这般光鲜亮丽!
胤禛将娇软的小人儿轻轻托住,仔细端详着,眼底的赞赏如春风拂面,溢于言表。
这是年娘娘临行前特意给女儿备下的,嘿嘿,年娘娘也说这般好看呢!小璟婳在父皇跟前转了个圈儿,笑靥如花,女儿今日定要做大清最最最漂亮的公主!那促狭的语调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自信。
你呀,小不点儿一个,哪儿来这般心思?莫不是又盘算着捉弄谁?胤禛挑眉打趣。
陵容最是了解这个古灵精怪的大女儿,这丫头人小鬼大得很。
嘿嘿,皇额娘,女儿哪有您说的那般淘气!璟婳依偎进皇额娘怀中,粉嫩的脸蛋轻轻蹭着陵容的面颊,一大一小两位佳人如瑶池仙葩般亲昵相依,当真是天造地设的母女花。
对,正是!胤禛望着母女俩亲昵的模样,笑得眼角纹路都舒展开来,咱们的小璟婳可是最贴心的乖囡囡!
好啦,你二人收收这没正形的样子,陵容轻拍女儿的小胖手,眼风扫向帐门——往日寸步不离的三个小家伙,今日竟不见那两个哥哥的踪影,你两个哥哥呢?今日竟舍得把妹妹独自撇下?
嘿嘿,哥哥们还在睡香香呢,我自己就跑来找皇阿玛啦!
走,随皇阿玛去唤你两位兄长起身。胤禛一把将小璟婳托上肩头,大步流星往帐外走去,用过早膳,皇阿玛带你们去猎场耍!
皇阿玛,女儿自己能走嘛!小公主在空中徒劳地扭动身子,这样被扛出去太没颜面啦!皇阿玛,您这是要毁了女儿今日最最漂亮的形象呀!她那娇憨的抗议声渐行渐远,裹挟在晨风里的,尽是公主殿下碎了一地的骄傲。
陵容听着女儿的娇嗔,无奈地摇摇头,也随着出了凤帐,恰见宜修亦步亦趋地行至帐外。姐姐,昨夜睡得可好?陵容轻声问道。
“多亏你备下的药枕,一夜安眠。宜修目光在四周游移,方才可是璟婳的声响?怎的这般早起?莫非换了环境不惯?她正寻觅着小人儿的身影。
这丫头兴奋得紧,天未亮便撇下兄长们独自跑来找皇阿玛。陵容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这不,那两个顽童正去闹腾哥哥们呢!所言何人,宜修自是心知肚明。她亦暗忖:胤禛怎的还这般孩子气?
看来昨夜宴席上的事,皇上已与你说明白了?宜修压低声音,眉宇间那抹隐忧已然消散。
放心罢姐姐,皇上心中有数。陵容语气微顿,只是皇上竟打算将她与允禧指婚!当真心血来潮,想一出是一出!她将胤禛的打算简略道来。宜修原以为此女入宫已成定局,未料皇上竟有这般安排!转念一想,亦在情理之中——连她们都洞悉的野心,胤禛岂会懵然不知?皇上又非那种被美色迷了心窍的昏聩之人!
如此倒也好,宜修和陵容缓步向大帐行去,那里早备好了早膳,这般心机深沉的女子若进了宫,若不搅得满宫风雨才怪,只要不入宫闱,许配谁都无妨!
正思忖间,却见皇上腋下一边夹着个活宝,璟婳如小兽般扒在胤禛背上,父子四人这般招摇过市地行来。后妃们见惯不怪——在京城时这般亲子嬉闹的场景再寻常不过。然蒙古各部王爷见了,心中对大清内廷格局又生出几分新的揣度!
班珠尔昨夜苦口婆心劝诫福晋与女儿,谁知母女二人竟如着了魔障,油盐不进。他无奈之下撂下一句你二人迟早害了自己,悻悻离去。寒夜秋风中,他独坐半宿,满腹忧思。此刻遥遥望见帝王与嫡子嫡女这般亲昵景象,再瞥一眼身侧福晋与女儿,不由长叹一声,心知再难劝阻,亦不知该如何规劝。
反观班·苏日娜,却依旧我行我素,眸中闪烁着笃定的光芒——她坚信,那份独属于她的帝王宠爱,终将成为囊中之物......
小璟婳眼眸中那抹轻蔑如寒芒般从班·苏日娜身上一扫而过。她年纪虽幼,却与几位兄长一般聪慧通透——自小在后宫妃嫔间耳濡目染,纵使皇阿玛的后宫素来清净,可上次怜香风波仍历历在目。小公主心中早将这位不安分的女子牢牢记住!今日你若敢放肆,本公主定要叫你尝尝嫡公主的手段!
三个小主子昨夜叽叽咕咕密谋了半宿,他们身边的心腹最为妥帖,也都帮着小主子们将此事瞒得严严实实。众人皆看得明明白白——那分明是个心怀叵测的狐媚子!娘娘或许不在意,哼,咱们这些皇子公主身边的忠仆,又怎会不护着自家主子!
用罢早膳,众人陆续聚齐。皇上今日金袍加身,龙章凤姿如凌空翱翔,两位皇后亦是一身迥异于昨日的飒爽装扮——宜修身着明黄骑马劲装,发间只绾一简洁圆髻,斜簪一两支羊脂玉钗,英气中透着利落;陵容则一袭明黄红底骑马装,玉冠束发,更显尊贵不凡。
诸位后妃亦皆作骑装打扮,昔日养尊处优的娇弱之态尽褪。今日这一派英姿飒爽的景象,令蒙古各部王公贵族看在眼里,心中暗忖:如今大清皇帝的后宫,当真与往昔大不相同!那些往日里弱不禁风的娘娘们,如今皆如驰骋沙场的巾帼将军,傲然立马,英气逼人,竟不输须眉半分!
连最小的弘昫与舒悦都身着精致骑马装,乖巧地与贴身护卫同乘一骑,小脸绷得紧紧的,只待帝王一声令下。弘暔被胤禛稳稳抱上马背,与皇阿玛同乘一骑,小手紧紧抓着皇阿玛手里的缰绳;璟婳和陵容母女二人共乘一骑,小公主的骑装裙摆在风中翻飞如蝶。弘曦虽年岁尚幼,却已有小小男子汉的气概,嚷嚷着要守护宜额娘!此刻他与宜修同乘一骑,小手紧紧攥着缰绳,与宜额娘一同掌控着马儿的行进方向,稚嫩的面庞上写满认真与坚定。
今日,朕要与你们同赴猎场,各展所长!胤禛纵马立于高岗,声若洪钟,让列祖列宗瞧瞧,如今大清儿郎是何等飒爽英姿!晚间在此,朕再与你们痛饮这天地琼浆!话音未落,出发!一声令下,贝子郡主们如离弦之箭,扬鞭策马,呼啸而去。
后妃们亦抛却往日矜持,纵情驰骋于旷野之间,尽享这难得的自由酣畅。
胤禛与宜修、陵容却未急于加入猎场角逐。待前方人马远去,三人正欲策马跟进,忽见班·苏日娜策马而来。她今日一袭杏黄骑马装,发间不缀珠翠,天然去雕饰的容颜更显清丽脱俗。
陵容眸中未起波澜,只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胤禛。帝王眉峰微蹙,旋即舒展,静待来人近前。
皇上,两位皇后娘娘,班·苏日娜明媚皓齿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姿态恭谨有礼,带孩子们狩猎恐有不便,臣女斗胆恳请随侍左右,照料阿哥公主周全。
好呀好呀,皇阿玛!小璟婳不等胤禛回应,便朝父皇欢快央求,眼波流转间的促狭之意,全落在胤禛与弘暔眼中——呵,这小丫头又要兴风作浪了!
准了。胤禛淡然应允,旋即朝宜修与陵容温润一笑,率先纵马驰入林间。
父子二人策马深入密林,转过山坳便见一方幽僻小溪。此处鲜有人至,乃是胤禛偶然发现的秘境。父子二人下马铺开绒毯,将携来的吃食一一摆开,胤禛更采来一束野花点缀其间,搓着手张望来路——估摸着宜修与陵容即将抵达。
果不其然,未久便见陵容手提野兔山鸡,与璟婳并肩而来,悠然闲适。身后,班·苏日娜亦步亦趋地缀着,倒似个忠实的跟班。
宜修与弘曦随后出现在林间岔道,马背上竟还驮着一头鲜活的小鹿。望着弘曦眉眼弯弯的欢喜模样,宜修心头顿时涌起无限柔软。
哟呵,宜修和弘曦运气颇佳,竟猎得一头鹿!胤禛大步流星迎上前,亲手接过马背上的猎物。经过班·苏日娜身旁时,他步履未缓,目光半分未曾停留,仿佛那杏黄身影只是林间一株无足轻重的草木。
弘曦箭法精妙,竟猎得小鹿!宜修满目宠溺地揉了揉弘曦的额头,母子二人踱至胤禛铺就的绒毯旁安然落座。陵容与璟婳悠然品着蜜水,尽享这难得的闲适时光。
胤禛与弘暔默契地将备好的柴火架起,正欲生火,班·苏日娜莲步轻移,柔声细语道:皇上,让臣女来效劳吧。胤禛抬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璟婳见状,灵巧地穿梭而来,牵住皇阿玛与兄长的衣袖,眸中闪烁着崇拜的光芒:皇阿玛,这位姐姐可厉害啦!她什么都会呢——会烤香喷喷的肉,会徒手抓鱼,哇,姐姐简直无所不能!她脸上那副天真烂漫的艳羡神情真挚得令人动容,直把班·苏日娜哄得如坠蜜罐,飘飘然忘乎所以。陵容冷眼旁观,心中暗自为这位草原明珠点上了一盏同情的小蜡。
胤禛似乎可能知道了自己女儿肚子里的坏水儿,暗暗想到:嘿嘿,白来的劳力,不用白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