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乌雅成璧端跪在慈宁宫小佛堂内,袅袅檀香似乎比往日更显祥和兴瑞。自前日宜修向她禀明陵容的打算后,连每日进补的汤药羹饮都用的少了,精神却愈发饱满。慈宁宫自老祖宗进关以来,住过圣祖时期的太皇太后孝庄文皇后(博尔济吉特氏),先帝时期的太后孝惠章皇后(博尔济吉特氏),而自己,已是这紫禁城里第三位正式入主慈宁宫的太后。
佛前青灯长明,映照着她五十余载深宫岁月——从初封嫔位时,第一次踏入这座至尊宫殿向太皇太后请安;到晋为妃位后,日日来向太后行礼问祷;直至今日,自己竟成了这慈宁宫的主人。原来,自踏入宫门那日起,已然五十二载春秋流转。
圣祖十七年诞下胤禛的情景犹在眼前,这一生吃斋念佛,先后诞育六个孩儿,如今却只剩皇帝与老十四允禵承欢膝下。曾经日夜忧心皇位之争会让兄弟反目,幸得胤禛面冷心热,终究将那个不成器的小儿子引回正途,不负先帝临终所托。这些年来,他力排众议宽宥兄弟,硬是将国库空虚的江山打理成丰盈大国。而今哀家也要顺应时势,开这“女夫子”之先河。
先帝啊,若您长生天有灵,望勿苛责胤禛变革祖制,勿怪宜修苦心经营,亦莫怨皇贵妃倾力辅佐。一切罪责,待哀家将来魂归九泉,自当亲向列祖列宗跪请。皇帝他们这般作为,俱是为了大清江山,为了您留下的万世基业永固长安!
中秋佳节的玉露金风拂过重重宫阙,乾清宫殿前蟠龙柱上宫灯流转,映照着丹陛上铺设的万字不断头锦毯。戌时正刻,钟鼓司乐声恢弘而起,三百六十名执戟侍卫分列汉白玉御道两侧,朱袍金甲森然肃立。
雍正帝身着绣有十二章纹的明黄朝服巍然前行,九龙冠珠旒轻响间自有山河九鼎之重。左侧皇后头戴缀有十二只金凤的朝冠,东珠璎珞垂落肩际,明黄金线凤纹朝服在宫灯下泛出星河般的光泽。右侧皇贵妃安佳氏头戴七凤镶珠朝冠,明黄金绣吉服竟与中宫规制不相上下——领约压着赤金盘螭璎珞,三层金约缀着珍珠珊瑚垂至眉额,朝珠耳珰俱按贵妃最高仪制妆点,通身气度华彩灼目。
三人缓步登阶时,殿前百官与宗亲俱在礼官唱赞中伏地叩首。康雍两朝老臣抬眼望见高台上并立的三道身影,太后乌雅成璧身着绛金色团寿纹吉服端坐蟠龙宝座,皇帝与中宫、皇贵妃分坐两侧紫檀雕凤纹座,竟显出前所未有的调和之相。殿下诸王福晋皆着吉服按爵位列坐,蒙古科尔沁部王妃额间玛瑙额饰与东珠头面交相辉映,多罗郡王家的小阿哥们腰间白玉翎管随着行礼动作轻轻晃动。
当司礼监高声宣唱时,九百九十九盏宫灯霎时通明。尚膳监太监捧着雕龙朱漆食盒鱼贯而入,银器触及紫檀案几时发出清脆鸣响。皇帝亲手为太后奉上赤金万寿碗时,殿下忽然响起整齐的山呼声:愿太后千岁安康,大清江山永固!
恭亲王福晋悄悄拭去眼角泪珠——自康熙四十九年宗亲宴后,这是十余年来首次见得如此多的爱新觉罗血脉同聚一堂。直亲王幼女腕间银铃随着捧酒动作叮咚作响,恰与殿外韶乐司演奏的《中和韶乐》融成一片。琉璃瓦上月华流转,竟映得乾清宫匾额上正大光明四字金漆愈发璀璨夺目。
胤禛执起鎏金蟠龙杯,指尖在月光下泛出温润的玉色。他面向满殿宗亲缓缓起身,声音沉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朕登基四载,幸得天地庇佑。”金樽在掌中转出细微光晕,“今日见手足至亲皆聚于此,共赏大清中秋圆月,实乃朕心至慰。”
他忽然抬高声量,杯中美酒在晃动中漾出琥珀光痕:“这一杯,当敬皇考在天之灵——愿我爱新觉罗氏子孙同心,守这万里江山永世昌隆!”
月光恰好洒落在他微仰的侧脸,那些深刻在眼角的纹路此刻竟显得格外柔和。台下几位亲王不自觉地跟着举杯,银器相触时发出清越的鸣响,惊起了檐下栖息的宿鸟。
晚宴之上,各家阿哥纷纷献上祝词,文采飞扬间尽显才思;格格们亦不遑多让,或吟诗或作对,珠玉之言不绝于耳。席间每个宗室子弟眼中都跃动着希望的光芒,每位福晋命妇眼角都噙着感激的泪花。当今圣上以仁德治世,皇后贤德昭彰,皇贵妃慈慧宽厚,太后娘娘更是母仪天下,德泽四海!
朝臣们从皇上登基初期的惶惶不安,到如今如泰山般安稳坚定;后妃们更是一派和睦新气象,六宫祥和,宛若春风拂过琼楼玉宇
允禩执着酒杯踱步到允祥身旁,月光在他蟠龙纹衣襟上流淌成一道银边。他俯身时酒意微醺,玉扳指与对方杯沿轻轻相碰:
“十三弟,你看…”他目光投向高台上那个明黄身影,“四哥坐在那儿,天生就是该做皇帝的!”(养蜂夹道十三年的日日夜夜,今日终得痛快一报。)允祥执杯的手微微一紧,琥珀酒液在夜光杯中荡出涟漪。他热络地反手揽过允禩肩膀,就势将两人酒杯斟得满溢:
“八哥说得是!”他朗声笑着指向喧闹处,“瞧瞧四哥这把爱新觉罗氏子弟都当牛马使的劲儿!您家弘旺和我家弘暾较着劲,都快把老大家的弘昱压到桌布缝里去了!”
(十三载寒暑轮回,且看今夜醉倒谁人。)他又指向另一处笑闹:“再看二哥家弘皙,浑起来还和小时候一个样,揪着老九家的弘晸就往酒缸边上塞!”
玉杯重重相撞溅出清冽酒液,允祥手臂稳稳揽着允禩肩膀,眼底掠过一丝锐光:“八哥,今夜定要喝个痛快!”(待月西厢时,且看是谁俯首阶前。)仰首饮尽时,十三载风霜皆化作喉间滚烫的暖流。
老九允禟一把拉起正在吟诗的老三允祉,手里拎着的酒壶晃出清冽的香气。(想起在阿哥所时,总觉得这三哥整天文绉绉的酸得很,如今倒是正好——灌醉个文人总不在话下!)
他眼睛一转,瞥了眼高台方向:(主要是不敢去灌四哥啊……别说喝不过,两位嫂子还一左一右在那儿盯着呢。弟弟这身皮肉可不太耐打,四哥下手那是真狠。)
于是手上又添了几分力道,热络地揽住允祉的肩:“三哥!光吟诗有什么趣味,今晚咱兄弟可得不醉不归!”玉杯相撞时发出清脆的声响,恰似他眼底跃动的狡黠光点。
老十二与老十六一左一右搀着老恭亲王海善及其世子隆霭,殷勤劝酒间已将这对父子灌得面泛桃花。(这位老王爷乃是先帝侄子,当年没少在乾清宫里给咱们弟兄上眼药——那些年挨的板子,倒有他三分功劳!)
允裪执壶斟酒时眼含深意,琉璃盏中漾起的涟漪恰如当年挨罚时泛起的泪光。允禄笑着将酒盏抵到隆霭唇边:世子爷可得满饮此杯!(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老王爷醉眼朦胧地去够醒酒石,却被侄儿们笑着拦下。玉冠歪斜的世子伏在案上喃喃:再喝真要出丑了……
允裪又将酒液注入他指缝间的空杯,今日这般好日子,合该与王爷好生叙旧才是。(叙那些年您老人家递到先帝跟前的小折子!)
月光漫过狼藉杯盏,照见两代人唇边同样明晃晃的笑意——只是老亲王的笑里带着醉意,年轻阿哥们的笑里却淬着迟来十数年的。
胤禛高坐丹陛之上,目光掠过殿下其乐融融的兄弟子侄,眼底悄然掠过一丝戏谑的流光。他指尖在九龙杯沿轻轻一叩,转而向身旁的弘时、弘昼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两位皇子当即心领神会,弘昼率先起身,袍角掠起一阵清风:弘喧、弘昉、弘昌、弘昆,随我来!带你们去讨教些真学问! 一帮少年郎霎时如燕雀般簇拥着涌向重臣席案。
(平日里动辄万言书谏,奏折堆得比御案还高,批得朕日日朱砂染指。)胤禛执杯掩去唇边笑意,看着儿子们如狼似虎地扑向张廷玉,鄂尔泰(改土归流策论还在朕的御案上的放着,头疼,又不能不做,真是朕的重臣)
张中堂!弘时一本正经地展开《礼记》,大学之道作何解? 身后弘昼已带着弟妹们将孙嘉淦围得水泄不通,七嘴八舌问起《谏太宗十思疏》的微言大义。
(且让诸位爱卿好生体会朕平日里的头痛。)琉璃盏中琼浆轻漾,映出帝王眉间三分得意七分调侃。李元直的茶盏被弘昉碰洒,谢济世的胡须叫弘昌扯着问白须可碍食禄,满座重臣陷于童言妙语织就的天罗地网中,竟比处置军国大事还要焦头烂额。
夜风拂过乾清宫檐下金铃,将重臣们哭笑不得的告饶声与孩童银铃般的笑语揉碎成一片,久久回荡在琉璃瓦荡漾的月华之中。
太后扶着额角,瞥见皇帝与孙儿们那点小动作,嘴角忍不住轻轻一抽:“皇帝,你怎么也……”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只剩一声无奈的叹息。
宜修别过脸,简直没眼看。那厢陵容早已悄步挪到年世兰身边,纤纤玉指扯住对方绣着金线的袖摆,一副寻到真爱的模样。
年世兰绷着一张艳若芍药的脸,眉尖微蹙,目光如带了钩子似的直直望向胤禛。胤禛轻咳一声,侧身避开她的注视,指节无意识地在杯沿摩挲:(爱妃,这局面朕也爱莫能助啊……)
曹琴默早就拉着丽嫔悄步退开三丈远,声音压得极低:“天菩萨,皇贵妃那声‘年姐姐’千回百转,这功力谁接得住?年姐姐自求多福罢,我可不敢沾这战火!”
丽嫔连连点头,绣帕掩唇道:“可不是?但凡皇贵妃开嗓,我便觉得耳边仿佛有百灵鸟转世——转得人头晕!”
年世兰眼角微挑,指尖掐着绣金芍药的绢帕,从唇齿间慢悠悠挤出一句:“安佳陵容,别逼本宫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与你计较…一天天净闹这些幺蛾子,你这皇贵妃的仪态,还要不要了?”
她话音压得极低,像裹了绒的银针,瞧着厉害,扎下去却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
陵容闻言不但不惧,反将身子又贴近几分,眼波盈盈一转,唇角翘起一点狡黠的弧度,分明是吃定了年世兰在这场合奈何不了她。
“哎——呀,年姐姐~”陵容非但不退,反而又凑近半步,指尖轻轻勾住年世兰袖口的金线芍药纹,“妹妹可是特地来谢您的!若不是您帮着打点宫晏上下,只怕我这会子早就忙中出错,让人看了笑话呢!”
年世兰偏头避开她甜得发腻的声气,手中绢帕一甩,险些扫到陵容鼻尖:“本宫协理六宫原是分内之事,谁要你谢?快起开,坐端正了!这般拉扯扯扯成何体统……净会丢人现眼!”
她说到后头已是咬牙切齿,眼角余光瞥见周遭若有似无的视线,只得勉强端起茶盏假作镇定,心中早已默念了十来遍:谁快来把这缠人的皇贵妃拎走!
“原来年姐姐处处为容儿的形象着想呢~”陵容眼波流转,蝶翅般的长睫轻轻一颤,当即松开手,乖觉地退回自己的座位。她拢袖敛裙的动作行云流水,眼角却仍漾着明媚又狡黠的笑意,目光盈盈望向年世兰,一颦一笑间皆是灵动风情。
年世兰一时有些恍惚,这几日相处下来,她心底竟也偶尔浮动这样的念头——这般灵透鲜活的陵容,像春风里摇曳的一枝新桃,教人禁不住想伸手护住那点俏生生的光彩。
(或许…有这样一个妹妹,倒也不坏。)她捻着帕子的手指微微一顿,终是侧过脸去,掩住唇角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宜修端坐于凤座之上,眼瞧着陵容这个鬼灵精三言两语便将往日嚣张泼辣的年世兰治得服服帖帖,心底不由默默为华贵妃点起一盏蜡——这六宫之中,恐怕也只有陵容能降得住年羹尧家这位骄纵泼天的妹妹了!
胤禛侧身靠过来,声音压得不高却字字清晰,分明是要让宜修和陵容都听见:“你呀,不惹得她炸毛不罢休是不是?她可是年世兰!”语气里半是调侃半是无奈。
陵容却不吃这套,指尖绕着绢帕轻笑,眼波朝年世兰那边一飞:“年姐姐不知多温柔体贴,处处顾着容儿的体面呢。皇上可不许挑拨离间!”边说边朝宜修身边靠去,“宜修姐姐快管管他,净在这儿煽风点火!”
宜修眼观鼻鼻观心,纹风不动,只容那一抹似笑非笑悬在唇角,任凭这两人闹到跟前。她目光澹澹扫过满殿宗亲重臣、朱紫公卿,看这一帝一妃竟在如此场合演起了打情骂俏的戏码,心底默默摇头:(本宫身为大清皇后,仪态端方,难道还要陪你们在这儿不顾体统?)
太后瞧着眼前这幕,眼角的笑纹藏都藏不住。(体统?你让如来佛跟前那只泼猴讲体统?她怕是先要把账本子甩到你面前,让你好生瞧瞧她自个儿立的规矩!)
再瞥一眼她身边——老的端着酒杯装糊涂,天子明目张胆地偏袒,皇后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这三个最该讲体统的倒先给她摇旗助威起来!
(底下那些言官呵…)太后慢悠悠啜了口茶,目光扫过殿角东倒西歪的几位御史,(这会儿怕是还泡在酒缸里找不着北呢!)
紫禁城的月影西斜,乾清宫的宴饮喧嚣被重重宫墙隔断,唯余碎玉轩西配殿浸在死寂的冷光里。甄嬛指间掐着那份被承乾宫皇贵妃朱批驳回的授课名帖,纸缘几乎要嵌进皮肉。
“甄常在”——帝王亲赐的这三个字如同淬火的铁链,将她牢牢锁在宫规最卑贱的阶下。她曾自诩“女中诸葛”,却因殿选时一句“嬛嬛一袅楚宫腰”被定下媚主惑上的罪名;更因其父甄远道欺君罔上,竟仿纯元皇后旧例栽培嫡女,私纳罪臣之女为外室,纵容庶女以婢身祸乱宫闱。从入宫那日起,甄氏女的脊梁便被钉死在耻辱柱上。
她忽然低笑出声,震得案头残茶泛起涟漪。这九重宫阙要的从来不是甄嬛,只是一个跪在纯元影子里赎罪的、冠着甄姓的囚徒。
那日她忐忑行至承乾宫,皇贵妃安坐于正殿之上,周身环佩琳琅,光华灼灼,而她只能匍匐在冰冷金砖之上,犹如微尘。
“甄常在,你的名帖,本宫驳回了。”
皇贵妃的声音自高处落下,清冷平静,不起波澜,却似一道无形枷锁,将她所有的期盼与辩白齐齐斩断。只这一句,便注定她纵有千言万语,也再无说出口的可能,尽数湮灭于这殿宇森然的沉寂之中。
皇贵妃眸光清冷地垂视着她,指尖轻叩案几,声线如冰刃破开凝滞的空气:
“本宫倡办女学,是为天下女子开一道求知之门,而非给你甄氏女的演武场试炼地。”她语气骤沉,每个字都似淬了寒霜,“你眼底的不甘与算计,藏不住。本宫容不得这般心思——所以,不准。”
字字如针,刺穿她最后一丝侥幸,将那份摇摇欲坠的尊严彻底钉死在华殿金砖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