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至此落幕。胤禛俯瞰台下这群历经淬炼的阿哥们与公主格格们,唇角微抽,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竟不知从何说起。他目光微转,投向立于点将台中央的陵容。
陵容微微颔首,莲步轻移至高台之上。霎时,看台上文武百官、宗室福晋、女学夫子皆屏息凝神,静待懿德皇后的训示。
诸位学子。陵容声音清越,却字字如重锤敲心,两日考核,有得有失,胜负成败,诸君心中自有明镜。试问若令尔等镇守一方疆土,可具备独当一面的实力、胆魄与坚韧?
她目光温和下来,透着身为师长的慈爱:为师目睹尔等这些时日的蜕变,甚是欣慰;作为国母,见你们褪去骄矜、磨砺锋芒,亦倍感骄傲。
话锋陡转,陵容神色肃然,以战友之姿直面众人:然则,同你们并肩作战的同袍,我却深感失望!女学虽胜,我却喜忧参半——难道你们这些男儿,甘愿将家族安危、社稷重任,寄托于曾经手无缚鸡之力的姐妹之手?你们眼中的不甘,我尽收眼底,如此尚还有救!
她眸光如电,直指林场方向:再看今日林中之战,尔等真当运用谋略、尽显智者风范了?一声冷笑,全然忘了战场无情!一哄而上围剿敌寇,若当真对阵,敌人若设伏于彼,今日倒在血泊中的便是我们!
陵容抬手指向台下列席的宗亲子弟,厉声道:莫要忘记,你们身后站立的,正是这些至亲至爱!她凌厉的目光如寒芒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面孔,须知——每一场演练皆是生死预演,唯有心存敬畏,方能于真正的战场上面对强敌时,临危不乱,力挽狂澜!
诸位,且将今日所得所失,细细揉进心里去。陵容广袖轻拂,声若碎玉落盘,三日后,各人将所悟所省,撰成一篇《思过札记》,呈至西三所。本夫子,静候诸位赤诚相见的肺腑之言。
她眸光微转,掠过台下年轻面孔,又道:后日破晓,男学夫子携尔等引以为傲的,务必要准时踏入西三所。指尖轻叩栏杆,似有金戈之声,真正的试炼,方才开始。
转向女学众人,陵容恢复九重宫阙里端庄威仪:女学弟子,继续勤修课业,勿生懈怠之心。话音陡然凌厉,如寒刃破空:然,今时今日,还远非欢宴享乐之时!她遥遥一指宫墙之外,在那你们目光难及之处,早有无数阴鸷目光,如附骨之疽般觊觎而来!
本宫,以懿德皇后之名正告尔等——陵容声若寒潭深处骤起的惊雷,安不忘危,治不忘乱!
满场寂然,连旗杆铜铃都凝滞了声响。文武百官凝神屏息,望着这位西宫之主眉眼间的凛冽与远见,心中唯有喟叹:得此国母坐镇,实乃社稷之幸!
年轻学子们虽未言语,却个个挺直了脊梁。那些稚嫩面容上,燃起灼灼斗志——他们心知肚明,这位看似温婉的皇后,实则是以铁血柔情护佑他们成长的守护神。陵容指尖轻扬,似有无形屏障笼罩宫阙,将那些觊觎的目光,尽数挡在山河之外。
学子们不及与父母多言,匆匆折返东西三所。林场中鬃狗突袭之事已传遍各院,众人回想方才险象,方才惊觉自己竟未曾拥有独当一面的本事。幸得懿德皇后如华盖蔽日,为他们挡去风雨,但众人心中明白,安逸之境转瞬即逝。
他们深知,大清的江山需要他们来守护,爱新觉罗氏的血脉不容轻辱。这不是为了一身浮华荣耀,而是为了肩头沉甸甸的责任,为了血脉中流淌的荣耀与使命。他们不敢懈怠,不可放纵,唯有时时勤勉,事事精进,方能不负这身血脉,不负这万里山河。
陵容疾步趋至慈宁宫,把今日凶险尽数简单明了的告知宜修太后,又温言安抚太后与宜修。
陵容,你且宽心。宜修和太后将她手轻轻一握,眸中沉着如古井,后宫有皇额娘与本宫坐镇,你尽管放手去做。孩子们,本宫自会派人日夜守护,寸步不离。你与皇上更要万事当心!
宜修从陵容简短陈述中已察觉朝局暗潮汹涌,远非前些时日的风平浪静。她不动声色地将惊惶压于心底——值此多事之秋,自己唯有确保后宫嫔妃与皇嗣周全,方能不为陵容平添烦忧。
姐姐,后宫事务就劳烦您费心了。陵容凝视着宜修眉间未散的倦色,指尖轻轻拂过她微蹙的眉心,心疼如绞,待这段时日过去,妹妹定当为姐姐细细调养身子,也好弥补这些日子的辛劳。
她心知肚明,姐姐哪里能有片刻清闲?女学课业繁重,后宫诸事繁杂如乱麻,更有三个顽皮需人照拂。宜修日夜操劳,却从不见半句怨言,这份隐忍与担当,让陵容眼眶微热。
瞧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宜修抬手轻拭过陵容眼尾未落的湿意,素手温柔地环住她单薄的肩头,姐姐既为这后宫之主,自当担起这份责任。倒是你,莫要总把苦累往自己身上揽。她声音微颤,眼中水光潋滟,有妹妹陪着姐姐一同支撑,再难的坎儿也过得去。咱们...咱们都好好的便是。
素来端肃的端懿皇后娘娘此刻话语间竟透出几分罕见的柔软,指尖微微发颤,似要将满心怜惜都揉进这轻轻一拥里。
罢了罢了,哀家这把老骨头,还能为你们姐妹撑起一片天。太后眼眶微红,将两个心尖上的儿媳揽入怀中,左拥右抱,都给我好好的!她枯瘦却温暖的手掌轻拍着二人后背,似要将毕生护佑都揉进这拥抱里,哀家就不信,这世间魑魅魍魉,真能翻出天去!只要咱们娘儿几个拧成一股绳,母子同心,纵使刀山火海,也要叫那些腌臜东西有来无回!
暮色透过窗棂洒在三位相拥的身影上,将彼此交融的剪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太后怀中的两位儿媳,一个沉静如水,一个温婉似玉,此刻都在这坚实的怀抱里寻得了片刻安宁。
陵容自慈宁宫归来,甫踏入养心殿门槛,张四海便疾步上前禀报:娘娘,人已悉数安排妥当,必叫那贼子有来无回。只是...他迟疑片刻,压低声音,奴才发现那小允子竟有些功夫底子。
无妨。陵容指尖轻叩案几,眸中寒芒一闪,些许三脚猫功夫,何须挂怀?不过...她眸光陡然锐利,他那在四执库当差的兄长,需派人暗中盯紧了!切记,要悄无声息地盯牢!还有凌云峰一带,更要严密监视!
陵容今日经小团子提点,骤然忆起前尘往事——正是这个时节,准噶尔可汗摩格亲临凌云峰,竟与果郡王和甄嬛那对野鸳鸯不期而遇。大清京畿之地,竟任由异族人逍遥来去,既不缉拿上报,反倒为其疗伤放行,若说其中没有勾连,谁人能信?往昔种种谜团,今日想来竟已昭然若揭!
原来那摩格可汗与甄嬛的孽缘,早在此刻便已埋下祸根!允礼为那狐媚子殒命,舒太妃心中怨怼可想而知。如此说来,甄嬛之女和亲准噶尔,竟是冥冥中早已注定的劫数!
陵容指尖轻叩案几,眸光微转:只是不知允礼与舒太妃既已不在人世,此次摩格的接头之处,还会是凌云峰么?
她忽而抬眸,一字一句道:盯死了钮祜禄氏,还有热河行宫!话音未落,那眸中骤然迸出的寒芒,似九尺寒潭下骤起的冰刃,又似隆冬腊月里最凛冽的北风,足以让那一族上下胆寒彻骨!那目光所及之处,仿佛连空气都凝结成冰,透着刺骨的杀意与决绝。
乾清宫内烛火摇曳,胤禛与允祥、允禟、允禩、允祉、允祹、允禄围坐密议。允禟指尖轻叩案几,眉峰紧锁:四哥,如此说来,他们竟是早有勾结!
这位向来桀骜的和亲王此刻面色凝重。他因早早离场,只知恭亲王突兀命他彻查所有接近林场之人,却不明其中玄机。此刻听四哥与十三弟将前后因果娓娓道来,背脊竟窜起一阵寒意——如今京城防御固若金汤,那些人竟能神不知鬼不觉渗透而入,更遑论背后竟牵扯那样一个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
嗯,故而此番务必一击必中,更要握有确凿铁证。胤禛声音低沉如古井寒潭,每一个字都似淬了冰的利刃,务必要将其连根拔起!
他眸中寒光隐现,众人皆心领神会——此次清剿,这个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恐怕不仅要退出胤禛当政的年代,更将从此湮灭于历史长河,再难翻起半点波澜。
翌日沐休,陵容命玉婉妥帖打理好西三所诸事后,便在养心殿宣召甄常在觐见。殿门轻启,但见一抹炽烈的红影翩然而至——陵容身着烈日牡丹锦服,那绣工精湛的裙裾上,金线勾勒的牡丹在日光下灼灼生辉,仿佛要将满殿金辉都压下一筹。发间九尾凤钗流光溢彩,每一尾翎羽都缀着细碎明珠,在养心殿巍峨的金顶下折射出璀璨光芒,恰似一羽凤凰振翅欲飞,凌霄直上!
陵容执笔立于案前,玄色狼毫在宣纸上勾画出一头狰狞异兽——豺狼之首狰狞怒张,龙身盘踞威势凌人,双目圆睁似要喷出烈焰,獠牙森然外露,正是传说中龙生九子之一的睚眦。笔锋游走间,那猛兽周身筋肉虬结,鳞爪张扬,似要破纸而出。
待甄常在至养心殿书房时,陵容方搁下紫檀狼毫。此处原是胤禛平日批阅奏折、处置政务、召见大臣的重地,殿中沉水香袅袅,金兽炉中炭火噼啪,映得案头那幅睚眦图愈发狰狞慑人。
嫔妾参见懿德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甄常在仿若一尊失了魂的木偶,机械地行着大礼,随后便如石雕般静立殿中,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起来吧。陵容指尖轻点案上奏折,声音清冷如檐角冰凌,这段时日本宫政务缠身,前些日驳回你的请求,细想来确有欠妥之处。她抬眸扫过殿中静默的人影,今日召你来,是想听听你当初呈递的构想。若所言属实,本宫或可允你于女学尽一份心力。话音微顿,她眸光淡淡扫过殿内,同在后宫行走,总不能厚此薄彼。本宫,也素来不屑行那等偏颇之事。
清冷言辞如石沉大海,甄常在面上连睫毛都未颤一下。陵容眸光微沉,唤道:甄常在?身旁的清风见状,轻声提醒:甄常在,娘娘问话呢。
甄常在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跪地请罪:嫔妾该死!方才乍见娘娘笔下那幅新作,一时神思游离,竟失了礼数,请娘娘责罚!她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指尖细微的颤抖。
陵容眯眼打量着阶下这尊,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幽幽道:起来吧,无碍。
谢娘娘宽宏。甄常在裣衽起身,垂眸敛衽,神色平静得近乎疏离。
说说吧,你想入女学的真实想法。陵容指尖轻叩案沿,话语里暗藏机锋——这番试探,不知眼前的甄常在能否领会其中深意?
回禀娘娘。甄常在微微抬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嫔妾确有盘算。她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剖白心迹,其一,嫔妾自认腹中略有诗书,当可在女学谋得立足之地;其二......话锋微顿,她眼睫轻颤,似在回溯往昔,殿选那日,嫔妾言行不慎冲撞圣颜,加之家父旧罪未消,纵是圣上仁德,也难容嫔妾立足。嫔妾......她喉间微哽,实在不愿做这紫禁城里籍籍无名的常在,终老深宫无人问津!
殿内沉香袅袅,甄常在话语间剖白得透彻淋漓,将当日殿选的屈辱、家族罪愆的阴影,以及深宫女子对命运的不甘,皆如剥茧抽丝般和盘托出。
陵容莲步轻移,缓步行至甄常在面前。她周身气势骤然凝聚,如寒潭深渊般幽冷逼人,目光如利剑般直刺而来,逼得甄常在脊背发僵,险些站立不稳。
还有呢? 三个字如三九寒冰,裹挟着凛冽寒意,直直刺入甄常在心底最幽暗的角落!
嫔妾……嫔妾…… 甄常在喉间微颤,终究还是押上了最后一注筹码。她垂下眼帘,竭力稳住呼吸,强作镇定道:不知娘娘……所指何意?
陵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甄嬛啊甄嬛,你当这深宫之中,还有什么能瞒得过本宫?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刹那间击碎了甄嬛所有的侥幸。她这才惊觉,自己从未在这位懿德皇后面前有过半分博弈的资本!
电光火石间,甄嬛膝行两步,重重跪倒在陵容裙摆前,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甄嬛,本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陵容居高临下,凤眸中寒芒毕露,字字如刃。
娘娘……嫔妾…… 甄嬛声音细若蚊呐,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陵容眸中耐心尽耗,声音陡然拔高,如寒锋破空。
前些日子…… 甄嬛伏地叩首,终于崩溃般吐露实情,有一神秘人半夜迷倒了嫔妾的宫人,扬言将家母与幼妹扣在手中,连已恩赦出宫的浣碧亦未能幸免。 她声音发颤,却仍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那人来历不明,只闻其声不见其形,听音色应是宫中太监。他胁迫嫔妾探查女学事务,更妄图窥探娘娘您的行止!
甄嬛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嫔妾当即回绝,可对方……根本不容拒绝! 她话语间虽未提及荣华富贵的诱惑,但那藏于字里行间的惊惧与挣扎,已昭示着这位前世的熹贵妃清醒与无奈——以她的聪慧,又怎会奢望那些虚无缥缈的黄粱美梦?
本宫今日救你性命。陵容眸光如霜,语气淡漠如古井寒潭,待此事了结,你携母亲与幼妹离宫去吧。此后莫要再存其他念想。她指尖轻叩案几,一字一顿道,这深宫紫禁城,本宫容不下你!
话音落地,殿内沉香袅袅,却掩不住陵容眼底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终究,她还是不忍取甄嬛性命——就当是偿还前世那场甄家接济的恩情。无论当年是算计还是偶有一分真心,既已在上一世与她已做了断,今生便再无纠缠的必要。陵容垂眸掩去眸中涟漪,任由那抹幽光消散在权谋的暗影里。
谢娘娘,甄嬛叩谢娘娘隆恩!这一瞬,她不再是紫禁城的甄常在,而是甄嬛!
这几日莫要轻举妄动,自会有人救你母亲与幼妹,一切如常便是,你心中有数。陵容执笔蘸墨,继续描摹案上未尽的画作。甄嬛莲步轻移至殿门,蓦然回首望向陵容,幽幽吐纳一口浊气,款步走向碎玉轩。流朱静候殿外,见小主出来急忙搀扶,指尖触处,分明觉察主子心绪已然舒展——往日萦绕的那抹郁色,竟悄然散去了。
陵容将宫外女学诸事理顺后,稍作思量,便乘着鸾驾往乾清宫去。恰逢几位王爷差事已毕,鱼贯而出,乍见懿德皇后仪仗,俱是神色一凛,齐齐垂首施礼。
臣叩请懿德皇后娘娘金安!
都免礼。陵容轻拂鸾驾珠帘,语调如常却自含威仪,本宫与皇上尚有要事相商。忽而黛眉微挑,目光掠过十三阿哥与十六阿哥,十三弟、十六弟且记着——她尾音微扬,似笑非笑,归府后烦请转告府中福晋,五日后未时,养心殿议事。说着素手轻抬,从袖中抽出一方绣着栀子花的帕子,慢悠悠拭了拭并不存在的薄汗,嗯...将府里主母们都唤到一处,连恭亲王老福晋与世子妃也务必到场。话音未落,人已提着裙摆疾步跨进宫门,只余一缕栀子淡香飘散在九重宫阙的穿堂风里。
几位王爷相视一笑,默契地摇头——谁不晓得这位四嫂的脾性?最厌繁文缛节,每寸光阴都恨不得掰作两半使。只要不触及她心中的规矩红线,任谁都乐得看这位杀伐决断的懿德皇后,将这后宫与朝堂的千丝万缕,织成她掌心里的玲珑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