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说破缘由,宋酥雅随手扯了块粗布盖严实,又挨个往三个干活的作坊角落里放了一桶。
“给你们添了桶凉水,屋里待着能舒坦点。”
“多谢宋娘子!”
她没转身就走,就站在门口等热气散开些,才轻轻带上门,走了。
干活的人立马觉出不一样。
脖子上那股黏腻劲儿没了,汗水不再顺着皮肤往下淌,胳膊腿儿也跟着利索起来。
抬手弯腰都比往常快了一拍。
一整天忙下来,肥皂活儿干完了将近两成,比头三天加起来的量还多出三成。
离半月交货还差两天时,所有货全齐活了。
整整一百二十块青灰皂码得整整齐齐。
第二天下午。
宋酥雅把大伙儿全叫到院里,准备发工钱。
她刚一抬手,两个小厮就抬着一只竹筐进来,筐里铜钱堆得冒尖儿。
“今儿结工钱,每人一串,串串对得上名字,一文不差,一分不少。
叫到谁,就去建山那儿领自己的钱串子。
要是信不过,当场拆开数,旁边有人看着,谁敢动手换、藏、挪,我立马掀桌子,绝不留情!”
她话音还没落,叶建山已摆好长条凳、摊开纸笔,册子翻得哗哗响。
墨迹未干的姓名栏旁标着对应工日和核算金额,每页右下角都盖着一枚鲜红指印。
见儿子站定、笔杆子拿稳了,宋酥雅便翻开名册,一个一个喊人。
“上柳村刘吴氏,三百九十文。”
“上柳村赵李氏,四百文。”
……
最后一个领完,天边晚霞已经烧成一片橘红。
最让宋酥雅心里一暖的是,上柳村来的人都没拆钱串,默默揣进怀里就走了。
到了约定取货那天。
叶建山从太阳刚露脸一直等到日头沉进山沟,连苏老板一根头发丝都没瞅见。
他实在没忍住。
“娘,您真不着急?”
宋酥雅正端着青瓷杯,慢悠悠嘬了一口新焙的龙井,嘴角还挂着点笑。
“急啥?他要是反悔,咱们又不吃亏,货又不会馊,换个人收,照样卖得掉。”
她把杯子轻轻放回竹托盘里。
“再说了,他不来,是他的事。咱们的货,一分不少,一毫未损。”
晚饭刚摆上桌,阿鸣嚼着花生米,突然一咧嘴。
“狗蛋说,他快有新爹啦!以后还能住县城楼房!”
宋酥雅手顿了顿,茶水晃了一下。
“哦……刘家嫂子啊。”
她轻轻点头。
“看来是遇上合适的人了。”
谁料第二天,村里就跟炸了锅似的,全围着刘寡妇家转。
一个陌生女人卷着袖子冲上门,嗓门尖得像锥子扎耳朵。
“骚狐狸!勾汉子不要脸!你害我男人休我,今儿就跟你拼了!”
话没落音,抬手就往刘寡妇脸上招呼。
左邻右舍听见动静,呼啦围过来。
几个婶子赶紧架开两人。
那女人见拉不开,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狠狠摔在地上。
“睁大眼看看!这就是她干的好事!!!”
接着一屁股坐地上,拍腿嚎开了。
“呜,我咋活哟!好好的家被个寡妇搅黄了!娘家没人撑腰,就任她糟蹋是不是?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瞧瞧哇!”
边上有人捡起纸,扫一眼就吸了口凉气。
白纸黑字,果真是休书。
大家顿时蔫了声。
赵旦匆匆赶来,村民立马把休书递过去。
他瞄完,仔仔细细把纸叠好,放回女人脚边。
“想哭就哭个痛快,憋着伤身子。”
女人一听,嚎得更响了。
赵旦转身,几步走到刘寡妇跟前。
刘寡妇慌得往后缩。
“我、我真没让他写这个……”
“村里规矩不是摆设。”
“你带头坏了风气,就得立个样子出来。两条路。交十两银子,或者三天之内,搬出村子。”
她嘴唇发白,指节捏得泛青。
这时,狗蛋突然往前一站,仰头喊。
“娘!走!谁稀罕这破土房?贵叔说了,城里三间大瓦屋,铺的都是青砖地!咱这就走!”
刘寡妇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睛,咬了下嘴唇,挺直腰杆,朝赵旦一福身。
“村长,您放心,明儿一早,我们就走。”
说完,牵起狗蛋的手,转身进屋。
“啪”一声关紧木门。
那外村女人也哭哑了嗓子,瘫坐在地。
正这时,村口传来一阵“隆隆”声。
众人扭头一瞧。
七八辆骡车齐刷刷进了村!
“收货的老板来啦!”
拔腿就往宋酥雅家跑。
大伙立刻涌向宋酥雅家大门。
只有邻村的媳妇儿往村口相反的方向挪。
赵旦瞅着她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轻轻叹口气,转身追上前面赶路的人群。
“宋娘子!苏老板到啦!后面跟了一长溜马车!”
报信的声音刚落,叶建山拔腿就往外冲。
“娘!真是苏老板来啦!”
话音未落,宋酥雅也从屋里出来了。
“人来了你还傻站着?快去招呼伙计搬货啊!”
叶建山挠挠头,嘿嘿一笑,撒丫子奔作坊去了。
苏老板刚跳下马车,抬手掸了掸衣袍下摆的尘土,抱拳躬身。
“宋娘子,实在对不住,路上耽搁了。”
宋酥雅快步走到马车旁。
“哪有什么晚不晚的,您人到了,就是天大的好事!我儿子早带人去卸货了,咱先进屋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好好好,这会儿不急,不急!”
他边说边朝车队方向抬手,掌心朝下轻轻摆了两下,自己跟着宋酥雅进了院门。
坐下刚抿了口茶,苏老板就主动开口解释为啥迟了一步。
原来是半道上受了凉,发起低烧,额头滚烫,浑身发软。
“苏老板现在身上还虚不虚?我懂点调理的法子,给您搭搭脉?”
“哎哟,那可太好了!正求之不得呢!”
他立马撸起左袖,露出小臂,把胳膊稳稳搁在椅子扶手上,手掌自然摊开。
宋酥雅伸手搭在他腕子上。
“真没想到,宋娘子还会这一手,藏得够深啊!”
“瞎琢磨过几回罢了,对付个头疼脑热还行,不敢说多厉害。”
片刻后,她收回手,指尖擦了擦袖口。
“底子还没全回来,但不用喝药。这几日少吃油腻、多喝粥汤,睡饱些,两三天准能活蹦乱跳。”
“多谢多谢!太承情了!”
宋酥雅估摸着货差不多都卸利索了,起身理了理衣襟。
“苏老板,咱移步作坊?货都在那儿候着呢。”
进了作坊院子,东西码得整整齐齐,麻包、木箱、竹篓,全堆在门口晒太阳,每件货都用油纸裹得严实,捆绳未松,封条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