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建山一看人来了,赶紧凑上前。
“娘,苏老板可以验货啦!”
“您请便。”
他一招手,叫来账房先生。
“带着人,一箱一箱核清楚,差一点都不行。”
账房先生立刻点头,转身招来两名伙计。
三人一字排开,打开第一只木箱,逐件清点货品数目,再与单据上所列一一对照。
当面点清、离厂不认,这是买卖人的铁律。
苏老板最讲这个,哪怕熟人介绍,该走的流程一步不少。
他亲自站在货堆旁监督,确认无误才允许下一箱开启。
宋酥雅心里头亮堂得很。
守规矩的人,生意才扎得牢、走得远。
她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插话,也没有催促,只等结果出来。
她顺嘴问了一句。
“这批货,您打算发去哪儿?”
苏老板爽快答。
“往北边跑一趟。那边没见过这些新鲜物,价高好出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听说新开的集镇刚设了市口,咱们赶在头一批过去,占个先机。”
宋酥雅心里门儿清。
他赚的肯定比自己多得多。
可她不眼红,也不犯嘀咕。
毕竟钱挣得多,担的风险也大,她就图个安稳踏实。
她早就算过成本、工时、损耗,这笔买卖她能落多少,心里早有谱。
临走前,苏老板笑着拱手。
“要是卖得顺,不出三个月,我还来!宋娘子可别嫌我烦,把我拦在门外啊!”
宋酥雅也笑着回礼。
“只要您守约守信,大门随时敞着,我就爱跟讲规矩的人做长久生意。”
“哈哈,承蒙宋娘子夸奖!不过嘛,您这小作坊眼下还撑不开摊子啊,以后我可未必有空蹲这儿等货啦!”
这话宋酥雅早盘算好了。
她前日已让叶建山去邻村问了三户人家,昨儿又定了两个熟练女工,今明两天便能到岗。
“苏老板放宽心,人手这两天就到位。”
“那我就踏实喽!”
约莫一炷香工夫,货全点清楚了。
账房先生合上记账册,上前两步,躬身禀报。
“老爷,一两不少,一分不差!”
苏老板抬手一摆。
“快把马车牵来,装货!”
他转身对赶车的伙计吩咐道。
“箱子码稳些,路上颠簸不得,小心磕碰。”
接着他从怀里摸出四张银票,笑问。
“宋娘子不嫌这玩意儿太轻飘吧?”
宋酥雅哪会挑这个?
她接过银票,指尖快速扫过四张面额,随即收进随身荷包里。
钱货两清,第一笔大买卖,稳稳当当落袋。
目送车队远去,叶建山长舒一口气。
苏老板坐进车厢,眯着眼打盹儿。
刚出村口没多远,马车猛地刹住。
他身子往前一倾,额头重重磕在木板上。
“赶车的,眼瞎啦?”
车夫立马勒紧缰绳,翻身跳下车辕,快步绕到车厢前。
他摘下草帽,了擦额头的汗,连连作揖,伸手指向远处。
“老爷您瞧——那姑娘,怕是要往沟里跳哇!”
苏老板探头一瞅,果然!
姑娘正踉跄往崖边挪呢。
他本想绕道走人,可转念一想。
北上路上,行件善事,图个顺当也好。
他抬手掀开车帘,朝车夫点了两下头。
又扭头对后头随行的两个伙计说。
“都下来,别干看着。”
“快!把她拉回来!”
他话音未落,三人已抄近路奔过去。
一人绕到姑娘身后,伸手攥住她胳膊。
另两人一左一右架住她肩膀。
他们合力往后拽,姑娘脚下一滑,膝盖磕在碎石上。
大伙儿连扶带拽,好歹把人拖离了险地。
姑娘慢慢睁眼,却像丢了魂似的,直勾勾望着天。
她嘴唇干裂,有几处结着暗红血痂。
眼皮微微颤动,眼珠却毫无焦距。
苏老板皱着眉低头看着她。
“天塌不下来,真塌了也压不死你!再说,你这条命现在归我管了,想撒手?不行!”
他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
姑娘嗓子发紧,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可……我没地方去了。”
“谁说没地方?你会烧饭不?”
她轻轻点头。
“成!往后你就跟我干,掌勺做饭。活儿不重,顿顿有热乎饭吃,月月有工钱拿。哪天你想走,我绝不拦着。”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手帕,递给旁边一个伙计。
“给她擦擦脸。”
“嗯。”
她应得干脆,眼睛都没多眨一下。
她撑着地面坐直身子,双手搭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宋酥雅回到冷清清的库房,掏出那本旧册子。
提起笔刷刷勾了几个人名。
转身递给孩子。
“画了圈的,是娘挑中的长工,你挨家去问问,愿意来的,下午来作坊签文书。”
她把册子交到叶建山手里。
叶建山翻了两页,咦了一声。
“娘,还有几个外村的?”
“短工凑合带干粮,长工总不能天天啃冷馍吧?”
“所以?”
“作坊那边腾两间屋子,开个小食堂。现下还没收拾好,先让家里灶上多做两锅饭送过去。你明儿一早就安排人垒灶、修烟囱,再请你爷打几套结实桌椅。”
“行!那做饭的人呢?”
“哦,这个我来张罗。”
吃完午饭,宋酥雅晃悠到公婆家。
“爹,正吃饭呐?”
老头赶紧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忙招呼。
“吃了没?没吃来点儿,肉管够!”
“我吃饱啦。您慢用,我找娘说点事。”
“大哥别麻烦啦!我刚吃饱,真不饿。今儿来是有点正事,你们吃你们的,我站着说也成,不打搅。”
“那你就坐这儿说吧。”
宋酥雅张嘴就讲重点。
“作坊那边我想搭个临时饭棚,专给干活的人做午饭。得找三个掌勺的,自家事自家办,我就先登咱家门问问。”
钱氏一听就懂了。
婆婆年岁大了,干不了这活儿,但工钱咋算,她得问清楚。
她把围裙重新系紧,往前站了半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这活儿一天干几个钟头?能拿多少?”
“就中午那一顿,手脚麻利点,一个半时辰准完事儿。每月五百文,轮着休两天不扣钱。要是休完还想歇,每多请一天,扣二十文。”
她赶紧抢着说。
“娘您别操心!我起早些把午饭炖上,煨在灶里。要不等我回来再热一热也行!”
叶婆子斜她一眼。
“哟,当我是瘫在床上起不来的老废物啊?你只管去!午饭我包了!等你踩着点儿回来,你男人怕是早饿得啃桌腿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