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那天大清早,天刚蒙蒙亮,叶远程就到了贡院门口。
刚探出脑袋,一个穿着青布衣的小厮就小跑过来招呼。
“叶公子!我家少爷请您上楼一趟!”
叶远程一抬眼。
二楼窗边,云浩博正朝他使劲挥手呢。
推门进去,吴越果然已经坐在那儿了,手里端着一盏热茶。
“吴兄来得真早啊。”
“叶兄也不慢嘛。”
云浩博撇嘴不服气。
“要不是我亲自去敲你房门,你现在怕还在被窝里打呼噜呢,哪像等着看榜的样子?”
叶远程一笑。
“浩博你还不懂,吴兄那是稳稳当当吃下定心丸了,看不看榜,结果都跑不了。”
楼下忽然吵吵嚷嚷起来。
云浩博蹭一下扑到窗边,伸长脖子一看。
红纸榜单刚贴上墙,墨迹未干。
他激动得嗓子都发颤,直接扒着窗台往下喊。
“前头的哥儿帮个忙!劳驾念念前三名是哪几位?谢啦!”
还真有人应声。
“头名,吴越!”
“第二,叶远程!”
“第三……”
云浩博猛地转过身。
一把搂住俩人肩膀,手臂用力箍紧。
“太牛了你们!从开考起就死死占着一二,今天这顿饭,可必须你俩掏钱!”
“成啊,不过我得先回铺子跟伙计交个底。”
“没毛病!咱中午前,食鲜斋见!”
吴越也拍拍衣服起身。
“顺路,一块儿走?”
云浩博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你自个儿回,我得在外头溜达两天,躲躲我爹的脾气。他今天早上摔了茶碗,连茶几边都砸出一道裂痕。我听见他吼声的时候,连后槽牙都发酸。”
吴越耸耸肩,转身就走,背影洒脱得很。
云浩博垮着脸看向叶远程。
“叶兄……今儿能不能收留我一宿?就一晚,明早我就走,不添麻烦。”
“我家可没你家屋子宽,你要来,只能跟我挤一张床,受得住不?”
“没问题!”
话音未落,他弯腰从桌底下哗啦拖出个小包袱。
叶远程一愣。
“嘿,你这是连铺盖卷儿都提前备好了?什么时候揣在桌底下的?”
“嘿嘿。”
俩人结伴去了麦香坊。
伙计掀帘子招呼他们进去时,灶台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酒足饭饱,云浩博把下人全打发回府,拉着叶远程步行回村。
他平日出门靠马车,这回走了大半时辰,快到村口时,额角渗了汗。
他抬袖子抹了一把,低头看了看靴子上的泥。
“快到了。瞧见前面那棵老槐树没?那就是咱们村口。树杈上还有个喜鹊窝,去年孵过三只崽。”
“远程回来啦?这次考第几呀?”
托叶老爷子的福,消息早传遍了全村。
今天县试最后一轮放榜啦!
大伙儿一瞅见他,就围上来问个不停。
“叔啊、伯啊,谢谢惦记!我这次还是排老二。”
“老二就挺牛啦!咱村多少年没出过童生了?下回啥时候考?”
“这得看衙门咋安排,还没信儿呢。”
“得嘞,快回家吧!你娘准在门口张望好几趟了。她刚才还让我捎话,说炖了鸡,锅还在灶上煨着。”
人散了,云浩博摇摇头直乐。
“你们村里人,真够实在的。”
一踏进家门,就瞧见叶老爷子正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晒太阳。
“阿爷!”
“回来啦?结果咋样?”
“孙儿又拿了个第二。”
“中!中!中!我这就回去点香磕头,给列祖列宗报喜去!”
老爷子听见这话,脚步一顿,手往裤腰上一拍,转身就走。
连身后跟着个云浩博都没顾上看一眼。
宋酥雅听见院门响动,撩帘子出来。
“浩博来啦?快屋里坐,别站着。”
“伯母叫我浩博就行,别总‘公子’‘公子’的,听着生分。”
“成!远程,带浩博进屋歇着。”
“娘,浩博今晚留咱家住。”
“行,我去把建武那屋收拾出来。”
“不用忙活!我和远程挤一屋就行,正好边歇边聊今儿考题。”
“好,我顺手多抱一床被子过去。”
叶远程在后头追了一步。
“娘,我……还是第二!”
宋酥雅笑着回头。
“娘早听说啦!我儿子,真争气!”
夜里,云浩博从行李卷里摸出一本小册子,靠在炕头上看。
叶远程探头一看。
“今儿这么用功?稀奇啊。”
云浩博把书往下拉了拉,咧嘴一笑。
“新出的闲书,街上抢疯了!”
“怪不得。不过想明年上榜,这类书少翻两本。”
云浩博一骨碌坐直。
“放心!往后我就盯准这一个作者。写得绝了!特别是打仗那段,人物动作写得清楚,战场声音写得响亮,敌我双方的布阵变化也交代得明白,读着读着就让人跟着紧张起来,心跳加快,呼吸变重,热血直冲脑门!”
叶远程只扫了眼封面,目光在书名上停顿两秒,记住了仨字。
《战火》第二天,私塾照常开门。
叶远程和云浩博跨过门槛,往学堂方向走去。
虽说县试排第二,但说到底还是个童生,功名未定,身份未变,得继续蹲学堂。
按时点卯,照常听讲。
等哪日真正考上秀才,才有资格凭帖进府城官学念书。
“叶兄,沾光啦!”
“恭喜叶兄高中!”
“听说夫子昨儿还夸你文章稳中有锐气!”
刚迈进门槛,一群人呼啦一下全围过来。
云浩博赶紧打圆场。
“先进屋!先进屋!夫子眼皮底下可不能扎堆。”
话音没落,秦夫子从廊下转了出来。
“夫子好!”
“都回座读书。远程,你跟我来一趟。”
秦夫子把叶远程单独叫进了自己屋子。
关上门,他笑着拍拍叶远程肩膀。
“挺好,师父没看走眼!往后加把劲儿,明年府试、院试一起拿下,妥妥的!”
他顿了顿。
“文章根基已立,只需再拓眼界,多磨筋骨。”
“弟子记住了!”
道观里。
练功间隙,赵子辰凑近叶建武,压低声音说。
“你枕头下面塞了个好东西,回去翻出来瞧瞧,包你一看就上瘾!”
收了功,叶建武回屋一摸,果然在枕头底下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他长这么大,压根没碰过话本,心里先入为主,认定是歪门邪道、胡编乱造的东西。
眼皮都不抬,直接往怀里一揣,想着回头还给师兄完事。
刚迈出门槛,门被推开。
赵子辰笑嘻嘻地闪进来,手里已捏着那本蓝布封皮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