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将军,喝茶。”程勇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周昂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好茶,但此刻他无心品茶。
“程大当家,”周昂放下茶杯,直视程勇,开门见山,“周某今日败于你手,无话可说。但周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程勇笑了笑:“将军请讲。”
周昂深吸一口气,道:“程大当家,你在二龙山扯旗造反,声势浩大,确实有些本事。但你想过没有——大宋立国百余年,根深蒂固,岂是一千多草寇能撼动的?今日你胜了我周昂,明日朝廷会派来大军。你就算能打赢五千,能打赢五万,五十万吗?”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了一些:“周某的意思是——趁现在局面还没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程大当家若能率众归顺朝廷,周某愿意从中斡旋。以你的本事,朝廷未必不会给你一个出身。”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没有摇尾乞怜,也没有居高临下,倒有几分真心实意为程勇着想的意味。
程勇端着茶杯,静静地听完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然后看着周昂,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周将军,你还记得豹子头林冲吗?”
周昂的脸色,瞬间变了。
林冲。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宁愿永远关闭的门。
他怎么会不记得林冲?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武艺超群,为人正直,在禁军中人缘极好。他们曾是同僚,虽然不是至交,但见面也能说上几句话。
可是后来呢?
高俅的干儿子高衙内看上了林冲的妻子,设下圈套,让林冲误入白虎节堂,刺配沧州。一路上,董超、薛霸收了银子要取林冲性命,若不是鲁智深一路相随,林冲早就死了。再后来,林冲在野猪林被救,在柴进庄上结识了武松,最后上了梁山,落草为寇。
一个本来前途无量的禁军教头,就这样被逼得家破人亡、落草为寇。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高俅——那个把周昂视为心腹的高俅。
周昂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那是林冲自己的问题”,但这句话到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他心里清楚,林冲是无辜的。换作是他周昂,遇到同样的事,他会怎么做?他不敢想。
程勇看着周昂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周将军,你劝我归顺朝廷。我且问你——这个朝廷,值得归顺吗?”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周昂心上,“林冲是何等样人?忠肝义胆,武艺超群。朝廷是怎么对他的?高俅是怎么对他的?林冲的妻子是怎么死的?这些事,你比我清楚。”
周昂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说朝廷会给我一个出身。”程勇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也有几分嘲讽,“林冲当初也是有出身的。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这个出身够不够好?结果呢?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被逼得上梁山落草。”
他站起身来,负手而立,背对着周昂,望着墙上那面“替天行道”的大旗。
“这个朝廷,已经烂到骨子里了。蔡京、高俅、童贯、杨戬——这四个奸贼把持朝政,卖官鬻爵,搜刮民脂民膏。天下的百姓,卖儿鬻女,易子而食。你在京师,住着高门大院,吃着山珍海味,你看不见这些。但我看得见。”
“更何况如今的官家,若说写字画画倒是个人才,但是要说起其他的话,废物一个!这天下他赵家坐的,别人坐不得?”
聚义厅中安静极了。
周昂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他不是不知道程勇说的这些。他在京师多年,高俅做的那些事,他比谁都清楚。他只是……一直不愿意去想。高俅对他不薄,把他从一个小小的武官提拔到禁军副教头,给了他荣华富贵,给了他权力地位。他欠高俅的,这一点他从不否认。
但林冲的事,他确实没法为高俅说话。
因为他心里知道,林冲是无辜的,高俅是做错了。
沉默了很久,周昂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程大当家,你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程勇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坦诚:“我想告诉你的是——二龙山不是什么匪窝,这里的人,都是被这个世道逼得走投无路的好汉。林冲是,鲁智深是,武松是,杨志是,史进也是。”
他走回座位坐下,重新给周昂倒了一杯茶。
“周将军,你也是武人,你也有一颗赤子之心。你真的甘心给高俅当一辈子走狗吗?你真的甘心看着这个天下一天比一天烂下去,却什么也不做吗?”
周昂没有回答。
他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
茶已经凉了,喝在嘴里,满是苦涩。
他放下杯子,站起身来,冲程勇抱了抱拳:“程大当家,你的话,周某记下了。但归顺一事……容周某再想想。”
程勇点了点头,没有勉强。
“好,我不逼你。将军先去休息,养好了伤,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周昂转身,大步走出了聚义厅。
夜风吹在他的脸上,冷飕飕的。他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林冲。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
念到最后,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大步走向为他安排的住处。
身后,聚义厅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将那面“替天行道”的大旗映得忽明忽暗。
大战过后,二龙山上下忙碌了整整三天。
俘虏的安置是最繁琐的事。四千二百多名禁军俘虏被分成了若干批,逐一登记造册、甄别身份。军官和士兵分开安置,刺头和老实人分开安置,愿意投效的和还在犹豫的也分开安置。这些事情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千头万绪,若不是朱武提前拟好了章程,又有曹正、陈达、杨春几个手脚麻利的人盯着,非得乱成一锅粥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