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
城东与城西,一座城池,分割出两个世界。
尊贵与卑微,富贵与贫穷。
前拥后呼的贵族,衣衫破旧的平民,沉默麻木的奴隶,一边歌舞升平,一边暮气沉沉,形成鲜明的割裂感。
子受带着云遥在朝歌城走动,没有目的地,随便停留在哪一处。
因为幼妹实在太小了,子受担心磕到碰到,无视她的冷脸将人捞到怀里,结实有力的臂膀将她牢牢抱住。
两人身后没有侍从,但是衣物华贵,气质不凡,容貌出色,一看便是出身富贵。
普通平民离得远远的,生怕得罪贵人,不认识两人的小贵族也不会来刻意找事,他们习惯恃强凌弱,将拳脚挥向更弱者,而这一大一小显然有身份有背景,朝歌是王城,多的是贵族。
“你很了解这里?”云遥忽然道。
“达成目的就不叫王兄了?”子受无奈摇了摇头,瞧见她没什么表情的小脸,没纠结称呼的问题,“没事的时候,经常出来走动。”
“整个朝歌城的布置,应该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子受常常出宫,不做别的,单纯闲逛。
别人以为他是寻欢作乐,子受不屑去解释,那些聒噪的家伙有什么资格让他辩解?
他做事不需要别人指指点点。
挨了帝乙的骂,也当做是耳旁风。
云遥看着近在咫尺的英挺面孔,子受的风评两极分化,有人觉得他勇武英断,能力出众,也有人觉得他胡作非为,不堪大用。
如此大的差别,很大程度上源自他的性格。
四目相对,子受眉梢轻扬:“有什么想说的?”
云遥:“王兄知道西岐的情况吗?”
朝歌城的景象,可以窥见王朝内部的尖锐矛盾,但这只是表象,在她眼底,王都上空笼罩着一层厚厚的灰色乌云,暗沉、压抑。
子受双眸微眯,“西岐是西伯侯姬昌的封地,听说西岐境内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西伯侯宽和温厚,是一等一的贤良之人。”
“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了。”子受眼底闪过好奇,“你对西岐感兴趣?”
云遥面不改色道:“听父王提起过西岐,突然想问一问。”
帝乙批阅奏折,乃至于见大臣的时候常常把云遥带在身边,从不避讳,王宫内的人和前朝重臣都知晓。
有朝臣提出不妥,认为帝乙对幼女的宠爱太过,但是帝乙只有一句话:子遥还是个孩子。
朝臣看向帝乙身边的幼崽,于是闭嘴了。
年岁确实小了些。
子受唇边含笑,压低了声音:“西岐那块地很不错,待来日,王兄打下来,给你当封地。”
云遥:“……”
然后发兵西岐,给西岐光明正大造反的借口。
恍惚间觉得自己拿了奇奇怪怪的剧本。
云遥:“西岐无错,不能随意问罪。”
“无错?那可不一定。”子受意味不明的哼笑,黑眸沉沉,似暗不见底的深渊,周身笼罩着一股无形而霸道的气。
看向怀中的幼妹,子受眨动眼睛,眼神变得清明,他伸手欲摸云遥的脑袋,但思及她的性格,转而戳了戳她的头发。
“你年纪还小,不用担心这些,王兄自会解决一切。”
朝歌城乃至周围城池,蝗灾、水灾不断,粮食欠收,普通平民苦不堪言,已经出现平民西逃的现象。
反观西岐风调雨顺,年年丰收,仿佛天命眷顾。
子受抬眸望天,眼眸漆黑,深不见底,若天命在西岐,那他偏要碾碎天命,灭了西岐。
正在沉思的云遥忽然皱眉,幽深的瞳孔望向天空。
天色愈发暗了,厚重的乌云压在头顶,电闪雷鸣,恐怖的雷声从遥远的天际传来,仿佛苍天发怒。
风雨欲来。
*
回到宫中。
不出意外,子受被帝乙痛骂一顿。
云遥眨了眨眼睛,安静的坐在沉木榻上,当做没有听见,身边宫人小心翼翼的为她披上毯子。
子受满身写着不在乎,瞧见幼妹事不关己的模样,眼底闪过意味不明的光。
用完就丢,还挺会过河拆桥。
等帝乙骂完了,子受才慢吞吞道:“父王,别气坏了。”
再度把帝乙气的仰倒。
子受被罚关禁闭,临走时,他大步走到云遥面前,扯过她身上披着的毯子往自己肩上一搭,挑眉道:“这条毯子送我了。”
他背了所有的黑锅,总得有点表示。
云遥还没说话,帝乙再度炸了,额角青筋直跳。
他指着子受怒骂,“子受,你连幼妹的一条毯子都要抢?”
子受转身往外走去,“什么抢,我分明是光明正大的拿。”
帝乙:……
帝乙捂住胸口,险些被逆子给气厥过去。
云遥被送回宫中,连带着帝乙送出的许多珍宝绸缎作为安抚,因为帝乙觉得她被兄长欺负了,都是子受的错。
“……”
云遥默然无言。
刚到殿中,两小只扑到云遥面前,委委屈屈的告状,包括但不限于子受如何欺负她们。
涂山仙儿硬是挤出眼泪,妩媚的狐狸眼低低垂下,声音哀怨,可怜又柔弱。
“呜呜呜,上仙,我知道是我不好,碍了上仙兄长的眼,但仙儿只是想陪伴在上仙身边而已,其余的别无所求。”
义愤填膺准备告状的青稚:……
瞳孔地震。
她看了看柔弱无助的小伙伴,以及默许小伙伴靠近的云遥,默默的闭上嘴。
她要是这么夹,应该会被一巴掌拍飞。
鉴于刚坑了子受,云遥随口安抚几句,把她们打发了,做主是不可能的,双方认识的时间不长,还没有熟悉到那个地步。
而且她们留在她身边有所图,而她还没有到用得上她们的时候。
涂山仙儿和青稚跑到角落里嘀嘀咕咕,交头接耳。
上仙什么都好,可惜有一个恶劣又恶毒的兄长,而上仙因为兄妹情分对兄长包容有加,她们要更加努力的争宠,把恶劣的家伙挤到一边,成为上仙身边最风光的兽。
两只妖下定决心,斗志满满。
云遥在静室中打坐,忽然间心有所感,起身往外走去。
殿内侍立的宫人仿佛没有看见她,身边窝着的涂山仙儿和青稚也一无所觉。
走廊上空旷而静谧,来往的宫人不见踪影。
云遥停在长廊中,看向自云雾中踏出的身影,一袭灰色道袍,气息质朴。
眼前似笼罩着一层白雾,无论如何都看不清他的脸。
“咦?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声音疑惑,仿佛自云端传来,缥缈不定。
道袍的一角落在跟前,云遥看着上面镌刻的道纹,脑袋忽然有些昏沉。
“小不点,你叫什么名字?”他好奇的开口,眼前笼罩的迷雾突然散去,变得清晰。
云遥终于看清了他的相貌,俊朗不羁,满身肆意。
他蹲在身前看着她,眸光清亮,目光看向她衣服上的玄鸟图纹。
“我名子遥。人王帝乙之女。”
他似乎怔愣了一下,随后仔仔细细的打量着云遥,这个小不点不简单。
人王之称,可不是普通凡人能说出来的。
抬手掐算之后,他眼底涌上复杂和疑惑,他看向她,“帝乙没有叫子遥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