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早朝气氛格外凝重。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透,文武百官已按品级肃立丹墀两侧。秋风吹过宫道,卷起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汉白玉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龙涎香的青烟在殿内袅袅升起,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压抑。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这场朝会,不会太平。
康熙端坐龙椅,一身明黄朝服,胸前五爪金龙在晨光中泛着威严的光泽。他花白的眉毛低垂,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眼睛,深得像古井,扫过殿中众臣时,每个人都觉得心头一凛。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李德全拖长了声音唱喏。
话音刚落,左都御史郭琇便出列了。
这位以敢言着称的御史,今年已年过六旬,须发皆白,脊背却挺得笔直。他手持象牙笏板,声音洪亮:“臣,左都御史郭琇,弹劾恂郡王胤禵!”
话音落下,满殿皆惊。
虽然早有风声,可谁也没想到,郭琇会第一个站出来,而且这么直接。
康熙抬眼,淡淡道:“弹劾何事?”
“臣弹劾恂郡王三大罪!”郭琇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其一,擅权越职!皇上命其河南赈灾,然恂郡王至开封,未奏请圣裁,便擅自抓捕河南巡抚徐元文以下官员二十三人,此乃僭越!”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二,滥用私刑!据河南来报,恂郡王抓捕官员后,连夜审讯,动用刑具,有违《大清律》‘三司会审’之制!其三,目无法纪!巡抚乃朝廷二品大员,纵有罪过,亦当押解进京,由皇上亲裁。恂郡王竟将其收押府衙,形同囚犯,实乃藐视国法!”
每说一条,他的声音就高一分。说到最后,几乎是厉声疾呼:“皇上!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若人人皆如恂郡王这般,擅自行事,我大清法度何在?朝廷威严何在?!”
殿中一片死寂。
郭琇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句句在理。许多官员暗暗点头——是啊,再怎么说,程序不能乱。十四爷这次,确实做得过了。
康熙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击,一下,两下,三下。那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殿中清晰可闻,敲在每个人心上。
“还有谁要奏?”他缓缓开口。
这一问,像是打开了闸门。
“臣附议!”户部右侍郎张廷枢出列,“恂郡王年轻气盛,行事鲁莽。虽是为灾民着想,可法度不可废!请皇上明察!”
“臣也附议!”工部尚书王顼龄躬身道,“河南官员或有不是,亦当按律处置。恂郡王此举,恐开恶劣先例,今后各地督抚效仿,朝廷如何统御?”
“臣以为……”
“臣觉得……”
一个接一个,站出来的有七八位大臣,品级都不低。有御史台的,有六部的,甚至还有两位内阁学士。言辞或激烈或委婉,中心意思都一样:十四爷错了,该罚。
皇子队列里,四阿哥胤禛眉头紧锁,手中捻动的佛珠停了。八阿哥胤禩垂着眼,看不清表情,可唇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九阿哥胤禟和十阿哥胤?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有些不安——老十四这次,怕是要栽。
康熙静静听着,等最后一位大臣说完,才缓缓开口:“都说完了?”
没人敢应声。
“既然都说完了,”康熙抬了抬手,“李德全,把东西拿上来。”
李德全躬身应诺,转身从御案旁捧起一只紫檀木匣。匣子很沉,他双手捧着都有些吃力。走到殿中,将匣子放在早就备好的小几上,打开。
里面是厚厚几摞账册、信件、口供。
“你们都看看吧。”康熙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慌,“看看朕的好臣子,在河南都做了些什么。”
李德全取出最上面一本账册,先递给郭琇。
郭琇接过,翻开。只看了一页,脸色就变了。翻到第二页,手开始发抖。看到第三页——那上面记录着徐元文卖给米商的粮食数量和价格——他猛地合上册子,像是被烫了手。
“这……这是……”
“接着看。”康熙淡淡道。
账册在众臣手中传递。每个接过的人,看后的表情都如出一辙——先是震惊,继而愤怒,最后是难堪。
那是徐元文亲笔记录的贪腐账册。时间、人物、数量、银钱,一笔笔,一桩桩,清清楚楚:
“康熙五十年腊月初八,收漕运督办赵德海银五万两,为压漕船倾覆案。”
“五十九年九月月初三,卖官仓新米五万石予裕丰号,单价八两,得银四十万两。其中三十万两送京,十万两自留。”
“九月十五,截留湖广调粮十万石,藏于黑风庄。”
“黄河决堤后,粮价飞涨至十五两一石。售出藏粮三万石,得银四十五万两。”
……
更触目惊心的是后面附的口供。徐元文招认,这些银子,大部分都送往京城,用于填补某位“贵人”在户部的亏空。而这位贵人,虽未指名道姓,可字里行间指向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账册传到皇子队列时,四阿哥胤禛接过,快速翻阅。越看,他的脸色越沉,握着账册的手青筋暴起。他猛地合上册子,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皇阿玛!”四阿哥出列,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这些贪官污吏,拿着朝廷俸禄,不想着忠君报国,反而贪赃枉法,借赈灾牟利!河南数十万灾民饿死街头,他们却在这里倒卖救命粮,中饱私囊!儿臣以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十四弟所为,不但无错,而且有功!对这些蠹虫,就该从严从重,立斩不赦!”
这番话如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千层浪。
四阿哥素来以冷面着称,少在朝堂上如此激烈发言。今日这般,可见是真动了怒。
康熙看着四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他知道,老四最恨贪官,这话是发自肺腑。可他也知道,老四此刻站出来,不止是为十四说话,更是……在表态。
“老八,”康熙的目光转向八阿哥胤禩,“你怎么看?”
这一刻,胤禩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自己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探究,有怀疑,有幸灾乐祸,也有……同情。他垂着眼,强迫自己镇定,可手心全是冷汗,贴身的中衣早已湿透。
别人不知道,他心里清楚——徐元文供出的那位“贵人”,就是他。
之前皇阿玛严惩简亲王,他就知道大事不好。这些年,他为了笼络朝臣、培植势力,从户部借的银子何止百万?原本想着慢慢还,可简亲王一事让他明白:皇阿玛动真格了。
他连夜召集幕僚商议,最后决定——凑钱,尽快还上。于是密令各地门人,不惜一切代价筹措银两。徐元文就是其中之一。
可他万万没想到,徐元文会这么大胆,竟然敢打赈灾粮的主意!更没想到,老十四查得这么狠,这么快!
如今账册口供摆在面前,铁证如山。虽然徐元文没直接点他的名,可那些“送京”“贵人”的字眼,傻子都知道指的是谁。
皇阿玛此刻问他“怎么看”,这不是询问,是审判。
胤禩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惯有的温雅笑容。他出列,躬身,声音平稳:“回皇阿玛,儿臣看来,河南众官员如此渎职,害死如此多百姓,确实该罚。”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先表个态。
但接下来,他话锋一转:“只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即使有罪,也应押解进京,由皇阿玛圣裁后再做决定。十四弟未请圣旨便擅自抓人、审人,此做法……实在不太合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