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接过茶杯,目光落在远处。
“有时候一个地方待久了,连自己都意识不到它已经变成家了。”
话音落下,程意动作微微一顿。
这句话本身没什么问题,任何人都能说。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有些奇怪。
因为这种感慨太精准了。
精准得不像一个刚搬来的人。
更像一个经历过某些相同事情的人。
然而这种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程意并没有多想,可旁边的顾言却已经彻底抬起了头。
因为就在刚刚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觉得熟悉了。
不是长相,不是气质,而是说话方式。
沈聿说话时那种不经意流露出的习惯,和他、和程意都太像了。
那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常有的表达方式。
而是一种属于另一个时代的痕迹。
想到这里,顾言的目光慢慢落在沈聿身上。
而几乎同一时间。
沈聿也转过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碰撞。
没有敌意,没有挑衅。
可顾言却从对方眼里看见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仿佛在那一瞬间。
沈聿已经知道,他察觉到了什么。
那顿饭吃得很平静,至少在程意眼里是这样。
沈聿点了一份招牌鱼,又要了两样家常小菜,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像个普通客人。
吃饭时偶尔夸赞两句菜品,聊几句街上的情况,既不过分热情,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如果换成别人,大概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可顾言知道,不对劲。
因为太自然了。
一个刚搬来不久的人,或许可以迅速熟悉环境,可以主动和街坊打好关系,但有些东西不是短时间能够养成的。
比如说话时的习惯。
比如看待事物的角度。
比如某些不经意流露出来的认知。
这些细节平时没人会注意。
可对于顾言来说,却像黑夜里的灯光一样明显。
他寻找同类十几年,对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正因如此,当沈聿说出“一个地方待久了,会慢慢变成家”这句话的时候,他几乎瞬间就警觉起来。
因为这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常有的表达。
至少不是这个年代大多数人会脱口而出的感慨。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外面忽然下起了雨。
夏末的天气总是这样。
前一刻还艳阳高照。
下一刻便乌云翻滚。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很快连成一片水幕,街上的行人纷纷找地方避雨,整条街顿时变得安静许多。
不少客人索性不急着离开。
有人续了茶,有人继续聊天。
前厅里反而比平时更热闹。
沈聿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的大雨笑道:“看来今晚得晚点回去了。”
程意正在柜台后面记账,闻言抬头说道:“不着急,等雨停再走。”
“那就打扰了。”
“做生意的地方,哪有什么打扰不打扰。”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气氛依旧轻松。
可顾言却发现,沈聿的注意力始终没有真正放在这些对话上。
准确来说他在观察。
观察镇南,观察程意。
甚至观察这里的每一个人。
这种观察并不明显。
他不会一直盯着某个人看,也不会刻意打听什么。
只是偶尔抬头,偶尔扫一眼,像是在确认某些事情。
若不是顾言一直留意着他,恐怕根本发现不了。
而随着时间推移,顾言心里的猜测越来越重。
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如果沈聿也是穿越者。
那么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自己找程意,是因为查了十几年。
有明确目的,有完整线索。
可沈聿不同,他直接在镇南隔壁开了一家茶馆。
这种行为本身就很不正常。
因为成本太高了。
开一家店不是搬张桌子那么简单。
选址、装修、招人、经营,每一步都需要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
如果只是巧合,那未免太巧了。
如果不是巧合……那问题就大了。
雨越下越大,天色也逐渐暗下来。
前厅里的灯被点亮。
暖黄色灯光洒在木桌和地板上,驱散了外面的阴沉。
赵婶已经开始准备晚上的员工餐。
鱼汤的香气从后厨飘出来。
混着茶香和雨气,让整个大厅都显得格外温暖。
就在这时,沈聿忽然站起身。
“我去结账。”
程意摆摆手。
“第一次来,算我请客。”
“那不行。”
沈聿笑了。
“做生意哪有不收钱的道理。”
他说着走向柜台。
而就在经过顾言身边的时候,脚步忽然停顿了一瞬。
时间很短,短到别人根本察觉不到。
可顾言却清楚看见,对方转头看了自己一眼。
随后轻声说道:“顾先生有空的话,可以来清风馆喝茶。”
语气平静,就像普通邀请。
说完便继续往前走。
仿佛刚刚那句话没有任何特殊含义。
可顾言的眼神却微微变了。
因为他从来没有向任何人介绍过自己。
至少在沈聿面前没有。
结完账以后,沈聿撑伞离开。
雨幕很快吞没了他的身影。
前厅重新恢复平静,可顾言却一直坐在原地,没有说话。
直到程意走过来。
“怎么了?”
顾言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外连绵不断的雨线上。
许久以后,他才缓缓开口:“程意。”
“嗯?”
“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顾言沉默片刻。
随后说道:“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我姓顾。”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夜空。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而程意脸上的笑容,也在这一刻慢慢消失了。
因为她终于意识到。
顾言一直以来在意的,根本不是沈聿是不是穿越者。
而是另一件事。
如果沈聿知道顾言是谁。
那就意味着。
他很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的存在。
雨一直下到深夜才渐渐变小。
屋檐下的水珠不断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
前厅里的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角落里两个躲雨的老人还在慢悠悠喝茶。
赵婶收拾完后厨先回去了,小梅和林晓也被程意催着回家休息,没过多久,偌大的镇南便只剩下她和顾言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