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门帘掀开，林晓拿着单子走进来。
“靠窗那桌又加了一碗饭。”
赵婶抬头：“一个人加的？”
“两个人。”
张勇闻言笑出了声：“看来那鱼没白烧。”
林晓靠着门边，也笑。
“人是一路从楼下喊上来的。”
赵婶洗着手，淡淡说道：“说明闻着香了。”
“是啊。”
林晓往灶上看了一眼。
酱汁正在锅里翻滚，颜色深红发亮，泡泡沿着锅边炸开，又迅速合上。
厨房热得像蒸笼，可这种热，谁都喜欢。
程意在柜台后翻出一只新的搪瓷茶缸。
原先那只杯口磕了块小缺口，客人多时一直轮着用，今天下午被修车师傅提醒了一句，说喝茶时硌嘴。
她把新茶缸洗净，擦干，放到柜台最顺手的位置。
林晓看见了，走过来问道：“换新的？”
“嗯。”
“旧的呢？”
“先留着，后厨用。”
林晓端起来看了看。
白底蓝边，干净，亮堂。
放在柜台上像也精神了些。
“越来越像样了。”
程意笑了笑，没接话。
这句话最近听得太多了。
老李说过，送煤球的小刘说过，楼下修鞋的老周也说过。
像样，像什么样？
像饭馆该有的样子。
她低头整理着柜台上的零钱盒，铜板碰撞着发出细细碎碎的响。
窗外暮色已经沉下来了。
巷口的灯亮起，昏黄的光落在楼梯转角，正照着那张红纸。
有人站在红纸前看了几秒。
又抬头往二楼看，随后踩着楼梯上来了。
林晓顺着看过去，笑着说道：“又来了。”
程意抬头，果然又是个生客。
她把账本轻轻合上，柜台前风吹动纸页边角，又安静下来。
门帘被掀开，新客带着巷子里的凉风进了门。
而屋里仍旧暖着……
跟随着凉风进屋的，是个年轻女人。
头发松松挽着，肩上搭着件浅色针织衫，手里拎着网兜，里头装着一兜黄澄澄的橘子，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闷闷的声响。
她进门的时候先被屋里的热气扑了一脸。
脚步顿了一下。
像从巷子里的风里，一脚迈进了另一个季节。
“还有位子吗？”
她问。
林晓笑着朝里面指了指：“靠里还有一张小桌，坐吗？”
“坐。”
小梅赶紧过去把桌面又擦了一遍，把茶端上去。
女人把橘子网兜放到脚边，坐下后先捧着茶暖了暖手。
杯壁有些烫，她却没松开，反倒轻轻舒了口气，像忙了一天，到这会儿才真正坐稳。
“吃点什么？”
林晓拿着单子走过去。
女人抬头朝四周看了看。
几乎每桌都有鱼。
有的鱼刚上桌，热气腾腾。
有的只剩鱼骨，盘边压着花卷掰开的碎屑。
还有人正拿勺子往米饭里浇汁，动作熟练得像吃了很多次。
她笑了一下。
“那我也跟着点吧，一条鱼，再来一碗饭。”
“花卷要不要？”
“要一个尝尝。”
“行。”
林晓记好菜单，转身往后厨走。
女人坐在位置上，听见锅里的油声，抬头往后厨看了一眼。
锅铲碰着铁锅边，发出一声脆响。
紧接着，香味又翻了一阵。
窗边那两个工人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老陈拿花卷擦着盘底最后一点汁，边擦边摇头。
“早知道就不上楼了。”
对面那人笑道：“怎么，吃撑了？”
“不是。”
老陈把花卷塞进嘴里，慢吞吞嚼着。
“吃完还想吃，明天肯定还得来。”
“那就来。”
“工头要是知道咱俩天天往这边跑，还以为这楼上藏着什么。”
“藏着鱼。”
两人都笑了，笑声不高，却把旁边桌也逗乐了。
笑得很有感染力，为店里凭空增加了一丝轻松和谐的氛围。
林晓从后厨出来，正好听见最后半句，顺口接道：“还有花卷。”
老陈抬头看她：“对，还有花卷。”
“那明天还给你们留？”
“留。”
“来晚了可不留。”
“那就早点收工。”
说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松快了。
后厨里，赵婶把新烧好的鱼盛进盘里。
汁收得刚好，鱼背被淋得发亮。
她把盘递给小梅：“里头小桌。”
“知道。”
小梅双手托着盘往外走，热气腾得她眼睫都沾了水汽。
她把菜放到那女人面前，顺手把花卷也摆好。
“您的鱼，慢用。”
“谢谢。”
女人笑着点头，等小梅走开，她才拿起筷子。
先夹鱼，再尝花卷。
花卷掰开时冒出白汽，面香软软地散开。
她撕下一小块压进鱼汁里，吸饱了才送入口中。
只吃了一口，她便低头笑了。
像终于明白为什么每桌都点，她吃得慢。
一口鱼，一口饭，再夹一点花卷。
窗外夜色一点点沉下来，灯光透过窗棂落在桌沿上，把盘里的酱汁照得发亮。
她吃到一半，从脚边拿起那兜橘子，挑了两个放到桌角。
吃完饭时，鱼只剩骨架，花卷也没了。
她起身结账，把橘子拎到柜台边，却留下了桌角那两个。
林晓找零时愣了一下。
“橘子忘了。”
“没忘。”
女人笑着把零钱收好。
“给你们的。”
林晓看着那两个橘子。
皮薄，颜色鲜亮，橘香淡淡的。
“给我们？”
“嗯。”
女人往后厨方向看了一眼。
“今天加班画图，原本累得不想吃饭。结果闻着香就上来了，吃完舒服多了。没什么好谢的，就带两个橘子。”
林晓笑了。
“那我们收下。”
“收下吧，挺甜的。”
说完，她拎着剩下那兜橘子下楼了。
脚步声慢慢远去，柜台上只剩那两个橘子，并排放着，黄澄澄的。
程意正好抬头看见。
她走过来，用手轻轻碰了碰。
橘子表皮还凉着，带着夜里的湿气。
林晓看着它们，笑着说道：“今天第一次有人吃完饭，还送东西。”
程意也笑了。
“说明是真的喜欢。”
柜台上的灯照下来。
那两个橘子安安静静放着。
门外风吹着红纸，后厨锅里还热着。
镇南又迎来了下一桌客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