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四章 鱼香半边天
程意抬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门帘刚被人掀开,老周已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了。
门边那桌修车师傅正拿花卷擦盘底最后一点汁。
小梅端着新一笼花卷从后厨出来,白汽扑了半张脸。
她收回视线,也笑了。
“忙点好。”
窗外风吹过,楼梯口那张红纸贴得很牢。
纸角没再翘起来。
有人从楼下走过,停了停脚,抬头看了一眼。
随后踩着木楼梯上来了。
上来的是个生客。
三十来岁,穿着灰色夹克,袖口沾着一点墙灰,像是刚下工。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卷起来的图纸,进门时脚步放得很轻,先看了一眼墙边挂着的木牌,又顺着香味朝后厨望了望。
锅里正收着汁。
赵婶站在灶前,锅铲贴着锅底轻轻推了一圈,红亮的汤汁便裹着鱼身翻了个面。
热气扑到窗上,窗玻璃很快蒙了一层薄雾,又被风吹开一道口子。
林晓从柜台后抬头,笑着问道:“几位?”
“一个人。”
那人说完,往靠窗的位置看了看。
“还有座吗?”
“有。”
小梅把窗边那张刚收好的桌子擦了一遍,引着他坐下,又添了茶。
那人道了声谢,把图纸卷放在脚边,双手捧着茶杯暖了暖,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后厨。
“第一次来?”
林晓记菜单时顺口问了一句。
那人点点头,笑着说道:“昨天从这儿路过,看见楼梯口那张红纸了。”
“当时赶着回工地,没上来,结果走到巷口闻见味,回去一路都惦记着,今天特意早点收工过来。”
林晓听完笑了。
“那今天算没白惦记。”
“希望如此。”
“吃鱼?”
“嗯,就点你们招牌那个,再来碗饭。”
“花卷要不要?”
他想了想,朝旁边桌看了一眼。
修车师傅正拿花卷蘸着盘底剩的酱,一口一口吃得认真。
“来两个。”
“行。”
林晓记好菜单递进后厨,赵婶接过去看了一眼,顺手把灶上的火拧大了些。
火苗舔着锅底往上窜。
香味一下更浓了。
饭馆里的人渐渐坐满。
窗边那人安安静静喝着茶,偶尔看看窗外,偶尔看看后厨。
楼下巷子里有自行车铃声,有小贩挑担经过的吆喝声,也有福来馆那边掀锅盖的动静。
风从楼梯口灌上来,把香味吹得更远,连木牌都轻轻晃了两下。
鱼端上桌时,他明显坐直了些。
白瓷盘里热气翻涌,酱汁顺着鱼背慢慢往下流,旁边那碗米饭盛得冒尖,花卷白白软软卧在竹屉里,像刚睡醒。
小梅把菜放稳,说了句“慢用”,便退开了。
那人先没动筷。
他低头看了片刻,拿筷子夹了一块鱼腹,吹凉了才入口。
鱼肉细嫩,汤汁浓厚,入口的瞬间,酱香先压下来,随后才尝出鱼肉本身的鲜。
他低着头吃完第一口,又扒了一口米饭。
热米饭裹着鱼汁,筷子翻过去,每粒米都带着颜色。
他嚼得很慢,等咽下去,才轻轻舒了口气。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匆匆。
屋里碗筷碰撞,人声起落。
他却像忽然静了下来。
林晓在柜台后看见,低头笑了笑。
这种神情她最近见得越来越多。
像是心里惦记了一路的东西,终于吃到了。
不一定会说“好吃”。
但吃相骗不了人。
程意把供货单压到账本下面,走到窗边透气。
外头天色开始发暗。
巷口的灯还没亮,暮色像一层灰蓝色的水,从屋檐一点点漫下来。
楼梯口那张红纸在暗处更显眼,远远一看像盏没点亮的小灯。
她靠窗站着,看见那生客吃到一半,从桌上抬起头,朝楼下看了一眼。
然后笑了,像忽然想起什么。
他放下筷子,从窗边探出半个身子,朝楼下喊了一声:“老陈!”
声音不算大,但楼下有人应了。
“啊?”
“别回去了,上来吃饭。”
楼下很快传来回话:“你不是说买了烧饼?”
“明天再吃烧饼。”
底下静了一瞬。
过了会儿,木楼梯传来脚步声,又上来一个人。
灰扑扑的工装,手里拎着工具袋,一边上楼一边笑:“我就知道你喊我上来准没好事。”
窗边那人已经重新坐好,把花卷往对面推了推:“尝一口再说。”
新来的男人坐下,看了眼桌上的鱼,又闻了闻。
他什么都没说,只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林晓站在柜台边,看着这一幕,没出声。
程意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后厨锅里的油还在响。
楼下福来馆的人声隐隐传上来。
窗边那桌新添了副碗筷,热气在两人之间慢慢升起来。
像这顿饭本来只坐了一个人。
吃到一半,忽然又多了一个。
窗边那桌本就不大。
一盘鱼摆在中间,旁边放着米饭、花卷和茶壶,原先一个人吃还宽松,添了副碗筷后便立刻满了。
后来的老陈把工具袋塞到脚边,膝盖几乎碰到桌腿。
他却顾不上这些。
刚夹第一筷子鱼入口,眉头便挑了一下。
“怎么样?”先来的那人端着茶看他。
老陈没急着答,低头又夹了一块鱼腹,把骨头拨到盘边,才慢慢说道:“你喊我上来,算做了件好事。”
“我就说吧。”
“昨天就闻见味了?”
“嗯。”
“怪不得今天收工那么利索。”
先来的那人笑了笑,把最后半个花卷掰开,递过去一半。
两人边吃边说,声音不大,像只是寻常下工后顺路坐一会儿。
窗外风吹着,窗框偶尔响一下,桌上的热气却一直没散。
小梅站在柜台边添茶,忍不住朝那桌看了一眼。
桌子还是稳稳的,她心里那块石头也终于彻底落下了。
后厨里,赵婶开始准备晚市第二轮。
鱼桶已经下去了一半。
她弯腰从桶里捞鱼,鱼尾拍打着桶壁,水珠溅在案板上,沾湿了半边袖口。
张勇在旁边切姜。
姜片落在木案上,刀背磕得“笃笃”作响。
“今天这批走得比昨天还快。”
“嗯。”
“照这个速度,晚上够不够?”
赵婶把鱼按在案板上,刀锋顺着鱼腹划开,动作利落。
“够不够都得卖完这锅再说。”
张勇笑了:“你倒稳。”
“急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