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问得很平静,可林晓离得近,还是听出了里面那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老板笑了笑,把筷子轻轻搁下。
“认识。”
“什么时候认识的?”
“很多年前,大概是上辈子?”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故意卖关子,语气始终温和自然,像是在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越是这样,程意越觉得意外。
因为那个人离开这座城市已经很多年了。
这些年几乎没人提起。
她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寻常傍晚,从街口书店老板嘴里再次听见。
前厅里依旧有人说话。
门边那桌工人正在讨论明天的活儿。
楼梯口又上来两个客人。
小梅端着茶壶穿来穿去。
可柜台这一角,却像被单独隔出来一样。
老板喝了口茶,继续说道:“其实我和他不是同学,也不是亲戚。”
“那时候我刚参加工作,经常去市图书馆看书,他也是。”
“后来总在同一个阅览室碰见,一来二去就熟了。”
程意安静听着,脑海里却慢慢浮现出许多旧画面。
图书馆靠窗的位置。
总是提前占好的那张桌子。
还有那个喜欢在书页边角写批注的人。
“后来呢?”
她问。
“后来他离开这座城,我去了外地。”
“联系断断续续维持了几年,再后来大家都忙,就很少见面了。不过前些年又联系上了。”
老板说到这里笑了笑。
“其实我开书店这件事,他算半个推手。”
“什么意思?”
“这家店原本不叫旧页。”
程意怔了一下,旁边正在偷听的小梅耳朵立刻竖起来。
连张勇端着鱼经过,都不自觉放慢了脚步。
老板倒没在意,他望向窗外的书店方向,目光里带着几分怀念。
“最开始我想了十几个名字,总觉得差点意思。”
“后来写信问他,他给我回了两个字。”
“旧页?”
“嗯。”
老板点头。
“他说书旧了不要紧,只要还有人愿意翻开,它就还是新的。”
前厅忽然安静了那么一瞬。
就连小梅都觉得这句话很好听。
她虽然不怎么爱看书。
却也觉得这两个字一下有了温度。
鱼香从后厨再次飘出来,赵婶又起了一锅。
热气顺着门帘漫进前厅。
老板低头夹起一块鱼,蘸了蘸盘边的汁,笑着说道:“其实信里提到镇南的时候,我还不太相信。”
“为什么?”
“因为他说,这地方可能是他回来以后最想来的几个地方之一。”
程意心头微微一动。
“他这么说?”
“原话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老板放下筷子,认真回忆了一下。
“他说以前总觉得一个地方好不好,要看它是不是热闹,是不是繁华。”
“后来年纪大了,反而开始喜欢那些有人情味的地方。”
“最好推门进去就有人招呼,坐下来就能闻见饭香,隔几年再回来也还是老样子。”
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落下来。
街边路灯亮起,木牌在风里轻轻晃动。
楼下老李正在收蒸笼,福来馆门口也挂起了灯。
整条街被昏黄灯光连在一起。
老板笑着说道:“当时我还觉得他说得夸张。结果今天坐在这里,好像有点明白了。”
林晓站在旁边听着,没说什么。
只是低头擦了擦桌子。
可嘴角已经不自觉扬了起来。
这一顿饭吃了很久。
老板不像其他客人那样匆匆忙忙。
他吃一会儿,看看窗外,再喝口茶。
偶尔和林晓聊两句书店的事。
等最后一个花卷吃完时,饭馆里的人已经少了一半。
他起身结账,林晓照常算账。
老板从钱包里拿钱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对了。”
“什么?”
“差点忘了。”
他把纸条递给程意。
“他让我转交给你。”
程意愣住了。
“给我的?”
“嗯。”
“什么时候给你的?”
“半个月前。”
老板笑着说道:“他说如果我先见到你,就帮他带一句话。”
纸条很小,只折了两次。
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然放在身上有段时间了。
程意慢慢打开,里面只有一行字。
字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回来那天,能不能给我留个靠窗的位置。】
前厅忽然变得很安静。
窗外风吹动木牌。
后厨锅里的鱼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而程意看着那短短一行字,许久没有说话。
只是眼里的笑意,终于一点一点漫了出来。
夜渐渐深了,最后一桌客人离开的时候,楼下的糖水摊已经开始收棚。
木架碰撞的声音顺着巷子传过来,伴着晚风,一阵远一阵近。
镇南也准备打烊了。
张勇把最后几个盘子送进后厨,赵婶正在关火。
灶里的火苗一点点小下去,锅里的热气却还没散,空气里仍旧飘着淡淡鱼香。
小梅擦完最后一张桌子,抱着抹布走到柜台边,目光却总往程意那边飘。
她忍了一晚上,终于还是没忍住。
“程姐。”
“嗯?”
“纸条上写什么了?”
程意头都没抬。
“秘密。”
“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那也不行。”
“我就看一眼。”
“半眼都不行。”
小梅顿时泄气,整个人趴在柜台上,像只被雨淋过的小狗。
旁边林晓正在整理零钱,见状笑道:“你要真这么好奇,明天去问书店老板。”
“他肯定不说。”
“那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前厅里响起一阵笑声。
连赵婶都勾了勾嘴角。
打烊以后,几个人照旧一起下楼。
街上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旧页书店还亮着灯。
透过玻璃能看见那位老板正站在梯子上整理书架。
暖黄灯光照在书页上,整间店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小梅停下脚步。
“他怎么天天这么晚?”
林晓顺着看过去。
“新店刚开,总有忙不完的事。”
“那也太辛苦了。”
“开饭馆不辛苦?”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小梅认真想了想。
“咱们忙的时候热热闹闹的,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好像一直都很安静。”
众人闻言,也都朝书店看了一眼。
确实,镇南像一锅滚开的汤热气腾腾。
而旧页书店则像一本翻开的书安静温和。
明明就在同一条街上,却有完全不同的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