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养心殿。
甄笑棠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感觉自己像个即将被审讯的犯人——虽然严格来说，也差不多。
殿里人不少。皇帝轩辕绝坐在上头，面沉如水。左手边站着苏公公，右手边是两位穿着紫袍的老臣——甄笑棠偷瞄了一眼，不认识，但看那补子上的仙鹤，至少一品。
殿中央还跪着三个人。一个绿袍御史正唾沫横飞：
“……妖物惑乱科场，致举子暴毙，此乃动摇国本之大罪！甄氏一介废妃，不安分守己，竟敢炼制邪药，其心可诛！臣请皇上严惩，以正视听！”
嗯，开场就扣帽子。甄笑棠默默记下：绿袍，尖脸，台词功底不错，情绪饱满。
另一个红袍官员接上：“张御史所言极是！且甄氏在冷宫私设产业，聚众经营，有违宫规。更有甚者，竟将御赐茶树变异成那等妖物——臣疑心此女通晓邪术！”
邪术都出来了。甄笑棠低头，使劲掐自己大腿，不能笑，千万不能笑。
第三个是个白胡子老头，说话慢悠悠，但句句扎心：“老臣听闻，甄氏所售茶丸，一粒百两。春闱前，共售出十粒，得银千两。而贡院暴毙的举子陈姓，家贫，为购此药借了印子钱五十两。此女牟取暴利，间接逼死寒门学子，其行可鄙。”
甄笑棠心头一紧。
她记得那个举子。报名时说过家境贫寒……可当时她明明设了助学名额，免费送茶叶啊。
“甄氏。”轩辕绝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你有何话说？”
甄笑棠直起身，先磕了个头：“民女有三句话要说。但说之前，可否请问这位白胡子大人——”
她看向那老头：“您可知陈姓举子借印子钱的债主是谁？”
老头愣了下：“自是坊间钱庄……”
“是哪家钱庄？借据月息多少？借钱时可有保人？”甄笑棠语速平缓，“民女闭门这三日，托人查了。陈举子借的是‘德丰钱庄’，月息五分，保人是他的同乡，现也关在牢里——因为还不上钱。而德丰钱庄，是户部李侍郎妻弟的产业。”
殿里瞬间安静。
红袍官员脸色变了：“你、你胡说什么！”
“民女没胡说。”甄笑棠从袖中掏出一张纸，“这是陈举子同乡的口供抄本，按了手印的。已交给宫正司存档。大人若不信，可去调阅。”
白胡子老头盯着她，眼神复杂。
轩辕绝敲了敲扶手：“第一句说完了？”
“说完了。”甄笑棠收回纸，“第二句：民女承认，金花茶丸风险未明便售卖，是重大失误。为此，民女愿担全责——但请允许民女说完补救措施。”
绿袍御史冷哼：“人都死了，还能如何补救？”
“人死不能复生，但可避免更多人受害。”甄笑棠又掏出一沓纸——这次厚多了，“这是民女闭门三日拟的《特殊药品管理条例草案》《考生健康保障计划》《听竹苑业务整改方案》，共计二十八页，附数据图表七张。”
她把那沓纸举过头顶。
苏公公小跑下来接过，呈给皇上。
轩辕绝翻开第一页，眉头就挑起来了。
只见抬头写着：
《关于金花茶丸事件的复盘与系统性风险防控方案》
摘要：本文从产品设计、销售流程、风险告知、售后追踪四个维度，全面反思此次事件漏洞，并提出可落地的整改措施，旨在建立冷宫特色产业的标准化管理体系……
轩辕绝往后翻，越翻表情越怪。
满篇都是“KPI考核”“风险对冲基金”“用户画像分析”“标准化操作流程（SOP）”……每个词都认识，连在一起像天书。
他抬头看甄笑棠：“这些都是……你想的？”
“是。”甄笑棠跪得笔直，“民女出身商贾之家（现编的），自幼随家父学习经营之道。此次事件让民女认识到，听竹苑的产业已初具规模，但管理粗放，缺乏制度约束。故闭门期间，民女参考古今商道，草拟了这些方案。”
绿袍御史凑过来想看，被轩辕绝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皇帝继续翻。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那页画了个复杂的树状图，顶端写着“听竹苑未来五年发展规划”，下面分叉：农业版块、茶叶版块、轻工业版块、商业版块……每个版块下面还有小字标注：预计营收、就业岗位、纳税额。
最离谱的是，在商业版块下面，居然还有个“皇家特许经营权申请”。
轩辕绝盯着那行字，嘴角抽了抽。
“你……”他合上那沓纸，“想申请特许经营权？”
“是。”甄笑棠眼睛放光，“听竹苑现有产业，若规范化运营，可为宫中提供稳定蔬果供应，创造至少三十个宫人就业岗位，年纳税额预计可达千两。但这需要合法身份——民女现为废妃，名下产业无凭无证，易生纠纷。若有特许经营权，则一切可纳入朝廷监管，账目透明，依法纳税。”
红袍官员听得目瞪口呆：“你、你一个妇人，谈什么纳税、就业……”
“妇人怎么了？”甄笑棠转头看他，“民女的菜地，雇了六个原本在杂役房等死的宫人，现在他们月钱翻倍，还能学手艺。民女的茶园，让太医院多了三个研究课题。民女卖菜的收入，一半用于扩大生产，另一半——陈嬷嬷，把账本拿上来。”
一直跪在殿外候着的陈嬷嬷，抱着一本厚厚的账本，颤巍巍进来。
甄笑棠翻开账本某一页：“过去三个月，听竹苑总收入两千三百两。其中，四百两用于支付工钱，三百两购买种子工具，两百两修缮房屋。剩余一千四百两——在这里。”
她又掏出一张纸：“已委托京城‘善济堂’，建立‘寒门学子助考基金’。首期存入一千两，专门资助家境贫寒、身体虚弱的举子，提供考前营养餐食、免费诊脉、应急药品。基金账目公开，每笔支出需考生本人、保人、善济堂三方签字。”
她把那张纸也举起来。
殿里彻底安静了。
白胡子老头接过那张纸，看了半晌，长叹一声：“若此事为真……那陈姓举子，本可受益于此基金。”
“可惜他不知道。”甄笑棠低声道，“这是民女最大的过失——有好措施，却未宣传到位。让需要帮助的人，错过了帮助。”
她抬起头，看向轩辕绝：“民女的第三句话是：金花茶丸，民女不会再售。但茶树仍在，其提神醒脑之效，经太医院证实确有其用。民女恳请皇上，准许太医院与听竹苑合作，继续研究改良，去除毒性，保留益效。若成功，将来或可为学子、官员、乃至军中将士，提供安全的提神良药。”
她说完，伏地不起。
养心殿里，只剩下呼吸声。
许久，轩辕绝开口：“张御史。”
绿袍御史一抖：“臣在。”
“你弹劾甄氏‘牟取暴利’，但她获利的一半，已存入助考基金。此事，你可有查证？”
张御史冷汗下来了：“臣、臣不知……”
“不知就敢弹劾？”轩辕绝声音冷下来，“回去写请罪折子。”
“是……”
“王尚书。”轩辕绝看向红袍官员，“你说甄氏‘私设产业有违宫规’——那朕问你，她种菜养活了冷宫六人，纳税千两，还解决了宫中部分蔬果供应。这算‘有违宫规’，还是‘有益宫闱’？”
王尚书腿软了：“臣……臣愚钝……”
“愚钝就少说话。”轩辕绝摆摆手，又看向白胡子老头，“李阁老，您德高望重，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李阁老沉吟片刻，缓缓道：“甄氏有过，但亦有功。过在冒进，功在补过。老臣以为……可惩其过，亦当用其才。”
“怎么惩？怎么用？”
“金花茶丸禁售，茶树交由太医院监管。甄氏闭门思过期间，所拟这些……”李阁老指了指那沓方案，“老臣看了，虽词句古怪，但条理清晰，确有可行之处。不如让她在听竹苑内试行，若真能如她所言，创造就业、增加税收……倒也不失为一条新路。”
轩辕绝手指敲着扶手，半晌，道：“甄氏。”
“民女在。”
“李阁老的话，你听到了。朕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内，听竹苑按你的方案整顿，朕会派人每月查验。若真能做到账目透明、管理有序、且——”他顿了顿，“不再出人命，朕就准你所请，给听竹苑一个合法身份。”
甄笑棠心头狂跳：“谢皇上！”
“别谢太早。”轩辕绝站起身，“若做不到，或再出纰漏……数罪并罚，你可明白？”
“民女明白！”
“退下吧。”
甄笑棠磕头，起身，倒退着往外走。快到门口时，轩辕绝忽然又叫住她：
“等等。”
甄笑棠停住。
皇帝看着她，表情有些古怪：“你那方案里写的‘KPI’……到底是什么东西？”
甄笑棠眨眨眼：“就是……绩效指标。定个目标，完成了奖，完不成罚。”
轩辕绝沉默两秒，忽然对苏公公说：“传旨六部，明日早朝，各部尚书呈交本季度……KPI。”
苏公公：“……啊？”
满殿大臣：“？？？”
甄笑棠脚下一滑，差点摔出去。
她憋着笑，溜出养心殿。门外阳光刺眼，陈嬷嬷扶住她，小声道：“采女，成了？”
“成了三分之一。”甄笑棠长长吐了口气，“接下来三个月……才是真刀真枪。”
两人往宫外走。路过一处宫墙时，甄笑棠忽然感觉有道视线落在背上。
她回头。
宫墙拐角处，一片鹅黄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那颜色……是嫔妃的服制。
甄笑棠眯起眼。
看来，这宫里盯着听竹苑的，不止皇上和太后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