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竹苑的大门，“哐当”一声被两个面无表情的禁军从外面合上了。
落锁的声音特别清脆，清脆得院子里所有人同时抖了抖。
甄笑棠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深吸一口气，转身——差点撞上身后排成一排的团队。
陈嬷嬷、柳儿、秋月、小凳子、小顺子，连刚加入不久的刘姐，六个人站得笔直，脸上表情一个比一个悲壮，跟要上刑场似的。
“干什么？”甄笑棠挑眉。
“采女……”陈嬷嬷先开口，声音带着哭腔，“老奴跟了您，不后悔。皇上要治罪，老奴陪您一起。”
“我也是！”小凳子把怀里的小灰老鼠举起来，“小灰也陪！”
老鼠：“吱？”
柳儿抹眼睛：“奴婢这条命是采女给的……”
“停停停！”甄笑棠抬手打断，“谁说要治罪了？皇上只说闭门思过，又没说砍头。”
众人愣住。
秋月迟疑：“可、可贡院出了人命，还是咱们的茶丸……”
“茶丸是我卖的，责任我担。”甄笑棠走到石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但皇上真要治罪，刚才在贡院门口就直接把我押走了，还送回听竹苑干嘛？还让禁军守门——守门是防咱们出去，也是防外人进来找麻烦。”
小顺子眼睛一亮：“采女的意思是……皇上在保咱们？”
“保不保不知道，但至少给了缓冲期。”甄笑棠灌了口茶，“现在外头肯定炸锅了。那些买了茶丸的、没买到的、看热闹的、想落井下石的……全盯着听竹苑。皇上把门一锁，清净。”
陈嬷嬷松了口气，又愁起来：“可咱们真就关着？菜地刚扩到二十亩，茶园苗子才发出去，还有太后那边的订单……”
“关着不代表不干活。”甄笑棠放下茶杯，眼睛开始发光，“正好，趁这机会搞内部整顿。”
她从怀里掏啊掏，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纸——那是之前画大棚设计图剩下的背面。又摸出半截炭笔。
“来，开会。”
六个人围着石桌坐下。小凳子贴心地把小灰放在桌上当“会议记录员”——老鼠蹲在砚台边，一脸懵。
“第一，业务复盘。”甄笑棠在纸上画了个圈，“咱们从种菠菜开始，到现在有菜地、茶园、鱼塘在建、还有纺织刺绣的副业。摊子铺大了，但管理跟不上——这次茶丸出事就是教训。”
小顺子点头：“确实。之前预售茶树苗，账目就乱过一阵。”
“所以，要建立制度。”甄笑棠在纸上写：KPI考核。
“啥、啥皮？”陈嬷嬷老花眼眯着看。
“绩效考核。”甄笑棠换了个词，“简单说，以后每个人负责的板块，定目标、定任务、定奖励。干得好有奖金，干不好扣分。”
柳儿弱弱举手：“扣分……扣什么？”
“扣月底分红。”甄笑棠笑得很慈祥，“当然，超额完成有额外奖励。比如柳儿，你负责刺绣组，这个月如果多教出三个徒弟，奖金加三成。”
柳儿眼睛“唰”地亮了。
“小顺子，你财务总监，账目清楚零差错，奖金加两成。但如果再出现上次那种‘忘记收钱’的乌龙——”甄笑棠拖长音。
小顺子冷汗下来了：“不敢了！绝对不敢了！”
“秋月，安保和送货。这个月送货零投诉、院内零事故，奖金加两成。但如果再让人摸进院子搞破坏……”甄笑棠眯眼。
秋月挺直腰板：“采女放心，我现在晚上巡逻都带着辣椒粉和锣！”
甄笑棠又看向小凳子：“你，农业技术员。负责的菜地亩产达标、茶树苗成活率九成以上，奖金加两成。但如果再出现虫害不报、偷偷用自己研制的‘老鼠屎肥’——”
“那是高效有机肥！”小凳子抗议。
“熏晕了三个路过的小太监，你管那叫高效？”甄笑棠敲桌子，“扣分！”
小凳子蔫了。
陈嬷嬷等了半天，没点到名，急了：“采女，老奴呢？”
“嬷嬷是总管，负责所有人的考核。”甄笑棠递过一张纸，“这是考核表，每日记录。月底汇总，按分算钱。”
陈嬷嬷接过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条目，手抖了：“这、这比宫里的考功司还严啊……”
“不严不行。”甄笑棠站起来，“咱们现在是被迫闭门，但不可能闭一辈子。等风头过了，门一开，我要听竹苑焕然一新——不仅业务要升级，管理更要专业。咱们不是小打小闹了，要干，就干成标杆。”
她扫视众人：“有问题吗？”
六个人互相看看，齐声：“没有！”
“好。”甄笑棠拍手，“那现在，第一个考核任务：三天内，把听竹苑所有资产盘点清楚，账物对照，建立台账。完成有奖，出错扣分。散会！”
众人斗志昂扬地散了。小凳子抱着小灰跑向菜地，小顺子冲回屋翻账本，柳儿拉着刘姐去清点布匹线料。
陈嬷嬷拿着考核表，看了半晌，突然笑出声：“这丫头……关禁闭都能关出新花样。”
秋月凑过来：“嬷嬷，咱们真能过关吗？”
“能。”陈嬷嬷望向主屋窗户——甄笑棠正趴在桌上写写画画，侧脸在夕阳里格外认真，“跟着她，老奴觉得……这冷宫，真能翻出天去。”
三天后，台账建好了。
二十亩菜地，每块种了什么、哪天播种、预计哪天收、负责人是谁，清清楚楚。茶园里一百株茶树苗，每株都有编号，生长情况每日记录。库房的布匹、针线、工具，甚至厨房的锅碗瓢盆，全登记在册。
甄笑棠翻着厚厚的台账本，满意点头：“不错。小顺子，这个月奖金加一成。”
小顺子乐得见牙不见眼。
“但是——”甄笑棠翻到一页，“鱼塘施工进度，为什么停了？”
负责监工的小凳子缩脖子：“禁、禁军不让出去，雇的短工进不来……”
“短工进不来，咱们自己不会干？”甄笑棠合上本子，“挖鱼塘要多少人？”
“至少、至少八个壮劳力……”
“听竹苑现在有多少人？”
“连采女您，一共七个……”小凳子声音越来越小。
甄笑棠笑了：“七个怎么了？我算半个，你们六个顶五个——还差两个半，让陈嬷嬷做饭的时候多放点肉，力气就补上了。”
陈嬷嬷：“……老奴这就去炖肉。”
于是，禁足期的第四天，听竹苑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六个宫人加一个采女，卷着裤腿，在规划好的鱼塘区域挥汗如雨地挖土。小凳子负责测量深度，秋月负责运土，柳儿和刘姐轮流上阵，小顺子……小顺子在旁边加油。
“加油！快挖到了！”小顺子喊。
甄笑棠一铁锹土扬他脸上：“闭嘴！下来干活！”
小顺子苦着脸加入。
挖到下午，坑初见雏形。众人都累瘫了，坐在地上喘气。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禁军整齐的巡逻步，也不是太监宫女的小碎步，而是……慢悠悠的，带着某种威严的步子。
所有人瞬间绷紧。
敲门声响起——不是砸门，是那种很讲究的、三轻一重的叩击。
甄笑棠和秋月对视一眼，起身，走到门后。
“谁？”秋月问。
门外沉默两秒，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女声：“哀家。”
甄笑棠脑子“轰”的一声。
太后？！
她迅速摆手让众人躲起来，自己整理了下衣服——全是泥点，整理也没用。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闩。
门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的，还真是太后。没穿凤袍，一身素净的常服，只带了一个贴身嬷嬷。禁军远远站着，低头不敢看。
太后抬眼，扫了甄笑棠一身泥泞，又看了眼院子里那个大土坑，眉毛挑得老高：“你这是……在冷宫挖地道，准备越狱？”
甄笑棠“扑通”跪下了：“民女不敢！这是在挖鱼塘！”
“鱼塘？”太后迈进院子，左右看看，“哀家听说你被禁足思过，思过……思出个鱼塘来？”
甄笑棠头皮发麻：“民女深刻反省茶丸之过，但闭门期间也不能荒废时光，就想为听竹苑添些产业，将来若能出去，也好将功补过……”
太后走到土坑边，探头看了看：“挖多深了？”
“三、三尺……”
“太浅。”太后摇头，“养锦鲤至少要六尺。而且你这坑壁没做斜坡，以后不好清理。”
甄笑棠愣住。
太后转头看她，忽然笑了：“怎么，以为哀家只会吃斋念佛？哀家未出阁时，娘家府上的鱼塘就是哀家设计的。”
甄笑棠嘴巴张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后拍拍手上的灰（其实没沾上），慢悠悠道：“茶丸的事，哀家听说了。死了个举子，是可惜。但哀家也问了太医——那举子本就体弱，考前还连续熬夜七日，就算不服你的药，考场晕厥也是迟早的事。”
甄笑棠猛地抬头。
太后看着她，眼神深邃：“你的错，在于药效未明就敢卖。但若说故意害人……哀家不信。”
甄笑棠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皇上禁你的足，是堵朝堂的嘴，也是护着你。”太后转身，往主屋走，“但禁足总有期限。哀家今日来，是想问问你——”
她停在门口，回头：“若让你重来，这金花茶丸，你还会卖吗？”
甄笑棠跪直了，认真想了想：“会。但会改方式——限量、实名、强制体检、签署风险告知书，并且价格压低，利润全部用于建立‘考生救助基金’，以备不时之需。”
太后愣了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洪亮，把躲在屋后的众人都吓一跳。
“好！好一个‘风险告知书’！”太后笑完，点头，“哀家没看错你。闯了祸，想的不是缩回去，而是怎么把事做得更好。”
她走进主屋，环顾四周——屋里简陋，但整洁，桌上还摊着台账本和考核表。太后拿起考核表看了看，眼里闪过讶异。
“这些……都是你想的？”
“是。”甄笑棠跟进屋，“闭门无事，就整顿内部。”
太后放下纸，沉默片刻，忽然道：“三日后，皇上会召见你。”
甄笑棠心一提。
“朝堂上有人弹劾你‘以妖物惑乱科场’，要求严惩。”太后看着她，“皇上压力不小。你最好想清楚，到时候怎么说。”
“民女明白。”
太后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哀家之前喝的那种普通茶叶，还有吗？”
甄笑棠忙道：“有！民女给您拿——”
“不用。”太后摆手，“哀家自己买。按你的规矩，多少钱？”
甄笑棠愣愣道：“一两银子一包……”
太后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来十包。哀家送人。”
她走到院门口，停下脚步，没回头，声音飘过来：
“好好想。三日后，若你能过了皇上那关……哀家还有桩生意，想跟你谈谈。”
门关上。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声。
半晌，小凳子从屋后探出头，声音发颤：“采、采女……太后说生意……什么生意？”
甄笑棠盯着桌上那锭银子，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管什么生意，”她转身，眼睛亮得吓人，“先把鱼塘挖到六尺深——太后说的，准没错。”
众人：“……是！”
而此刻，听竹苑的墙头，一片衣角悄无声息地缩了回去。
远处殿宇顶上，黑影对月光比了个手势：
“目标与太后密谈……内容未听清……但太后离开时，似乎心情不错。”
阴影里，有人轻笑：
“有意思。这冷宫，越来越有意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