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竹苑体验店开业那天,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混乱到什么程度呢?小凳子负责挂招牌,结果把“听竹苑”挂成了“听竹宛”。柳儿带着绣娘们摆货架,把绣品按颜色分类,结果所有鸳鸯戏水图都被归到了“鸭蛋黄”色系。小顺子收银,捧着新做的账本手抖如筛糠,第一笔生意就找错了钱——多找了客人三钱银子,被陈嬷嬷追着打了半个院子。
而甄笑棠本人,正站在店铺中央,对着满屋子跑来跑去的人吼:“秋月!别把菠菜和绣品放一起!菠菜会掉渣!小栓子!鱼缸不能摆门口!太阳直射鱼会变成水煮鱼!周姑娘——周姑娘人呢?!”
“这儿呢。”周婉仪从一堆布料后面探出头,手里拿着把剪刀,头发上别着三根针,“本宫在改货架尺寸……这架子谁做的?间距太大,浪费空间!”
甄笑棠扶额:“那是按宫规标准货架尺寸做的……”
“宫规又没规定货架怎么摆。”周婉仪手脚并用爬出来,拍拍身上的灰,“听我的,改密点,能多摆三成货。还有——”她指着门口,“得弄个‘今日特价’的牌子。开业第一天,总得有点噱头。”
“特价什么?”
“菠菜买三斤送一两,茶叶第二包半价,绣品……”周婉仪环顾四周,抓起一个绣歪了的荷包,“瑕疵品五折处理。但要标明‘瑕疵特供’,让人觉得捡了便宜。”
甄笑棠竖起大拇指:“专业。”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动静。
不是客人——是三个太监,扛着一块蒙着红布的匾额,领头的是苏公公。
“甄采女,接旨——”苏公公拖长音。
院子里哗啦啦跪了一地。
苏公公展开圣旨,清清嗓子:“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听竹苑特许经营店,准予开设。赐匾额一块,望勤勉经营,造福宫闱。钦此。”
完了?就这么两句?
甄笑棠愣愣地接过圣旨,还没反应过来,苏公公已经让人把匾额挂上去了。红布一揭——金边黑底,四个大字:
“宫办特供”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御批试点。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周婉仪倒吸一口凉气:“姑母说的‘生意’……原来是这个?”
甄笑棠盯着那块匾,脑子嗡嗡的。宫办特供?御批试点?这不就等于……国企编制??
苏公公凑过来,压低声音:“皇上说了,这匾一挂,您这儿就是正经宫办了。月钱走内务府账,纳税按宫办商号标准,但——”他顿了顿,“利润七成归内库,三成自留。”
甄笑棠瞬间清醒了:“七成?!”
“采女莫急。”苏公公笑眯眯,“宫办商号免所有杂税,供货优先,还能调用宫内匠人。算下来,比您自己折腾划算。”
甄笑棠快速心算:免杂税、优先供货、免费劳动力……好像是不亏。但七成利润也太……
“皇上还说,”苏公公补充,“若第一个月营收过千两,利润分成可调为六四。若过两千两,五五。”
甄笑棠眼睛亮了:“当真?”
“圣旨都下了,还能有假?”苏公公拍拍她肩膀,“好好干。皇上……挺看好您的。”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
留下院子里一群人,对着那块金光闪闪的匾额发呆。
半晌,小凳子喃喃:“咱们……这是端上铁饭碗了?”
“铁饭碗也得自己盛饭。”甄笑棠转身,拍手,“都听见了?第一个月目标——营收两千两!干成了,利润对半分!干不成……”
她扫视众人:“所有人,刷马桶一个月。”
“啊?!”哀嚎一片。
“嚎什么?”周婉仪笑着插话,“本宫投了五千两,要是亏了,本宫陪你们一起刷。”
众人:“……”
得,合伙人这么拼,还能说啥?干吧!
于是,在“宫办特供”的金字招牌下,听竹苑体验店正式开门营业。
然后,迎来了漫长的……无人问津。
一个时辰过去了,门口连只野猫都没路过。
小凳子蹲在门槛上,数蚂蚁。柳儿把绣品重新摆了八遍。小顺子擦柜台擦到反光。秋月握着辣椒粉布袋,眼神凌厉地扫视空荡荡的街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等劫匪。
甄笑棠和周婉仪坐在里间,对着账本发呆。
“是不是位置太偏了?”周婉仪皱眉,“这儿靠近冷宫,平常除了倒夜香的,谁往这儿走?”
“可宫规规定,宫办商号必须设在所属宫殿范围内……”甄笑棠也愁,“要不,咱们搞个‘开业大酬宾,免费试吃’?”
“试吃也得有人来吃啊。”
正说着,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迟疑的脚步。
所有人瞬间精神了!小凳子“噌”地跳起来,柳儿赶紧整理头发,小顺子摆出最专业的微笑,秋月……秋月把辣椒粉藏身后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
先探进来的是一把扫帚。
然后,是一个穿着灰扑扑旧太监服、弯着腰、头发花白的老太监。他小心翼翼往里看了一眼,发现满屋子人都盯着自己,吓得往后一缩:“打、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小凳子冲过去,一把将他拽进来,“客官里面请!您想买点什么?蔬菜茶叶绣品鱼——啊鱼还没到货,但可以预定!”
老太监被按在椅子上,手足无措:“我、我就是个扫地的……路过,看看……”
“扫地的好啊!”柳儿端茶过来,“扫地最辛苦,得补补!咱们这儿有菠菜,补铁!有茶叶,提神!有绣品……呃,绣品您可能用不上,但有荷包,装碎银子方便!”
老太监被说得一愣一愣的,捧着茶,小声问:“那……菠菜怎么卖?”
“三文钱一斤!”小凳子抢答,“今天开业特价,买三斤送一两!”
“三文……”老太监摸了摸怀里,掏出个破旧的小布袋,倒出五个铜板,“那、那我买一斤。多了吃不完。”
“好嘞!”小凳子旋风般冲去称菜。
第一笔生意,成了。
老太监拎着一小捆菠菜,走到门口,又回头,犹豫着问:“你们这儿……收东西吗?”
甄笑棠走过来:“您有什么?”
老太监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十几个大小不一的木雕小人。雕工粗糙,但神态生动,有扫地的、浇花的、打瞌睡的……
“我闲着没事刻的……”老太监不好意思,“不值钱,就是想换点茶叶……夜里值守困得慌。”
甄笑棠拿起一个小人仔细看。虽然粗糙,但每个表情都不一样,憨态可掬。
她眼睛转了转:“这些,我全要了。给您换三两茶叶,再加一斤菠菜,行吗?”
老太监瞪大了眼:“真、真的?!”
“真的。不过——”甄笑棠笑,“您得答应我,以后有新的,还送来。我按个收,一个换一包茶。”
“哎!哎!”老太监连连点头,抱着茶叶和菠菜,欢天喜地走了。
他前脚出门,后脚甄笑棠就把那些木雕小人摆在了货架最显眼的位置,旁边立了个牌子:
“宫廷匠人手作·扫地公公系列·限量收藏”
标价:五钱银子一个。
周婉仪看着牌子,噗嗤笑出声:“你这溢价……够狠。”
“这叫IP打造。”甄笑棠一本正经,“扫地公公,代表勤劳朴实。限量收藏,激发购买欲。五钱银子,门槛不高但能筛掉纯凑热闹的——目标客户是那些想讨好底层太监宫女的中层管事。”
周婉仪挑眉:“你怎么知道管事会买?”
“因为管事也需要拉拢人心啊。”甄笑棠指着木雕,“送金银太扎眼,送这个,既显得亲民,又不掉价。最关键的是——”
她压低声音:“宫里底层太监宫女几万人,每个人背后都有故事。这些木雕,能让他们觉得‘被看见’。这种感觉,比银子值钱。”
周婉仪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摇头笑:“姑母说得对,你真是个……奇才。”
正说着,门外又来了人。
这次是三个小宫女,探头探脑的,看见招牌上的“宫办特供”,才敢进来。
“这儿真卖菠菜?”领头的小圆脸宫女问。
“卖!”柳儿迎上去,“新鲜着呢,今早刚摘的!”
“那……有试吃吗?”
“有!”甄笑棠亲自切了一小盘凉拌菠菜,递过去,“尝尝。”
三个宫女小心翼翼尝了,眼睛一亮:“好吃!比御膳房的还嫩!”
“因为咱们现摘现卖,不过夜。”甄笑棠趁机推销,“今天开业,买三斤送一两。茶叶第二包半价。还有这个——”她指着木雕,“扫地公公手作,限量款。”
小宫女们围着木雕叽叽喳喳:“好可爱!”“这个打瞌睡的好像王公公!”“我要这个浇花的,送给管花房的刘嬷嬷……”
最后,三人合买了一堆东西,还预定了明天的菜。
她们刚走,又来了一波——是听说“宫办特供”开业,来看热闹的低阶妃嫔。这些人手里闲钱不多,但消费欲望强。木雕小人一下子被买走五个,茶叶绣品也销了不少。
到了下午,店里居然排起了小队。
小凳子收钱收到手软,小顺子记账记得眼花,柳儿和绣娘们现场补货,秋月维持秩序还得防着有人顺手牵羊。陈嬷嬷在后厨切菠菜切到胳膊酸,周婉仪……周婉仪在角落里,拿着算盘噼里啪啦算账,越算眼睛越亮。
日落时分,打烊盘点。
账本一合,小顺子声音发颤:“今日营收……一百八十七两三钱。”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爆发出欢呼!
“一百八十七两!一天!”小凳子蹦得老高,“咱们发了!”
“发什么?”甄笑棠拍他脑袋,“成本还没算呢。菜钱、茶钱、绣线钱、人工钱……刨去这些,净利润大概……三十两?”
“三十两也很多啊!”柳儿激动,“以前在绣坊,一个月才挣二两!”
周婉仪放下算盘,微笑:“按这个趋势,月营收过两千两……有戏。”
众人又是一阵欢呼。
但甄笑棠没笑。她走到门口,看着那块“宫办特供”的匾额,眉头微皱。
“怎么了?”周婉仪走过来。
“太顺了。”甄笑棠低声,“顺得不对劲。宫办商号开业,按理说该有人来捣乱——李美人,德妃余党,或者其他眼红的。可今天,一个都没来。”
周婉仪笑容淡了:“你是说……”
“他们在憋大招。”甄笑棠转身,“从今天起,所有人提高警惕。进货渠道查三遍,货品进出登记,陌生人一律不准进后院。还有——”
她看向秋月:“晚上加一班巡逻。我总觉得……有人盯着咱们。”
秋月重重点头。
当夜,听竹苑灯火通明。
前院店铺打烊,后院却忙得热火朝天——清点库存、核对账目、准备明天的货。小栓子守着鱼塘,每隔半个时辰就巡逻一圈。小凳子抱着小灰老鼠,蹲在茶园里,美其名曰“防贼”,其实是在打瞌睡。
而主屋里,甄笑棠和周婉仪对坐,中间摊着今天的销售数据。
“木雕小人卖得最好,但货源不稳定。”周婉仪指着数据,“得找到那个老太监,签个长期供货协议。”
“已经在找了。”甄笑棠揉揉眉心,“但我更担心的是……蔬菜供应。二十亩菜地,供宫里小范围销售还行,要是真做大,根本不够。”
“那就扩地。”
“往哪儿扩?冷宫就这么大。”
周婉仪笑了,从袖中掏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你看这儿。”
她手指的地方,是冷宫后面的一片荒山——属于宫苑范围,但多年无人打理,长满了野树杂草。
“这块地,归内务府管。但内务府懒得收拾,一直荒着。”周婉仪眼睛发亮,“咱们可以申请租赁。租金便宜,地方大,而且——”
她压低声音:“我查过,那儿的土质,适合种茶,也适合种你说的‘棉’。”
甄笑棠心跳加速了:“能租下来?”
“有‘宫办特供’这块招牌,加上姑母的面子,应该能成。”周婉仪收起地图,“但这事不能急。得等咱们第一个月营收达标,拿出成绩说话。”
两人正说着,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
“咔嚓。”
像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甄笑棠和周婉仪同时噤声,对视一眼。
秋月的哨声紧接着响起:“有贼——!”
后院瞬间炸开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