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狗盯着纱笼里那四只扑腾的飞蛾,感觉后腰刚敷过药的皮肤又开始隐隐发痒——不是真的痒,是心理作用。
“这些蛾子……”他凑近笼子细看,“看着挺普通啊。”
“普通?”阿拙从怀中取出一根银针,伸进笼子,轻轻刺了一只飞蛾的翅膀。
银针抽出来时,针尖泛着诡异的幽蓝色。
王二狗倒吸一口凉气:“有毒?!”
“剧毒。”阿拙面无表情,“这种蛾子叫‘鬼面青’,翅膀上的鳞粉沾到皮肤就会溃烂,吸入肺里会致幻。红花会用特殊香料培育它们,让它们追踪‘追魂印’的气味。”
他放下笼子:“你刚才要是被这些蛾子扑到脸上,现在应该已经在说胡话了。”
王二狗下意识后退两步,离笼子远远的。
“那现在怎么办?”他声音发干,“杀了?”
“不能杀。”甄笑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走进房间,身后跟着萧景明,“杀了会惊动控制它们的人。得让它们‘自然死亡’。”
“自然死亡?”王二狗愣住。
萧景明上前,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些淡黄色的粉末。他小心地把粉末撒进纱笼,四只飞蛾接触到粉末后,扑腾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最后翅膀一耷拉,不动了。
“这又是什么?”王二狗问。
“安息花粉。”萧景明说,“让它们睡过去,明早再放出去,会慢慢死在外面,不会被怀疑。”
王二狗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可要是红花会的人发现蛾子死了,不就知道我们发现了吗?”
“所以得演场戏。”甄笑棠在桌边坐下,“明天一早,你去城西土地庙。”
“土地庙?”王二狗心里一紧,“那不是红花会的据点吗?苏婉清说过的……”
“对,就是要去据点。”甄笑棠眼神冷静,“你得去露个脸,让红花会的人确认你还活着,而且‘一切正常’。这样他们就不会怀疑蛾子的事。”
“可我怎么知道土地庙里有什么?”王二狗急了,“万一里面全是杀手……”
“不会全是。”甄笑棠摇头,“土地庙在城西闹市区,白天香客不少,红花会不敢明目张胆动手。他们最多安排几个眼线盯着。你去上柱香,转一圈,再出来,让他们看见你就行。”
王二狗还是不放心:“那万一他们跟踪我……”
“秋月和阿拙会在暗处保护你。”甄笑棠说,“而且你身上印记快没了,追踪蛾会越来越少,他们应该会急着在你印记完全消失前动手——这就是我们要的机会。”
她看向王二狗:“你得当诱饵。”
王二狗脸都绿了。
诱饵?又是诱饵?!
“采女,”他哭丧着脸,“我这诱饵都当了好几回了,能不能换个人……”
“不能。”甄笑棠微笑,“谁让你身上有印记呢?这叫专业对口。”
王二狗:“……”
专业对口是这么用的吗?!
“行了,别愁眉苦脸的。”萧景明拍拍他肩膀,“明天我会给你配点防身的东西。”
“什么东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当晚,王二狗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全是灰扑扑的飞蛾,铺天盖地朝他扑来,他拼命跑,结果一脚踩空——
“咚!”
他从床上滚了下来,脑袋磕在床沿上,疼得瞬间清醒。
窗外天色微亮。
王二狗揉着脑袋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冲到铜镜前,扭头看后腰。
印记又淡了!现在只剩极浅的一层粉色,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太好了……”他喃喃自语。
敲门声响起。
“王大人,醒了吗?”是秋月的声音。
“醒了醒了!”王二狗赶紧穿好衣服——还是那身云锦官服,昨晚秋月连夜把扯破的地方补好了,手艺不错,不细看发现不了。
开门,秋月端着早饭进来,后面跟着萧景明。
“先把药敷了。”萧景明递给他一碗黑乎乎的药膏,“最后一次,敷完印记就能彻底消失。”
王二狗接过碗,认命地趴回床上。
药膏敷上去,依旧是那种冰火两重天的酸爽感。他咬着枕头忍了一刻钟,等秋月把药膏刮掉时,后腰的皮肤已经红了一片,但那个金花纹印记——彻底不见了。
“没了!”王二狗大喜。
“别高兴太早。”萧景明泼冷水,“印记虽然没了,但气味可能还会残留一两天。今天去土地庙,还是得小心。”
他说着,从药箱里取出几个小瓶小罐,一一摆在桌上。
“这个,”他拿起一个绿色小瓶,“是驱虫粉,撒在身上,飞蛾不敢靠近。”
“这个,”拿起一个红色小瓶,“是解毒丸,含在舌头下面,万一中毒能撑一时半刻。”
“这个,”拿起一个黄色小瓶,“是痒痒粉,遇到危险撒出去,能让对方痒得失去行动力。”
王二狗接过三个瓶子,感觉自己在接收特工装备。
“还有这个。”萧景明最后拿出一个小小的银质哨子,“遇到紧急情况,吹响它。声音人耳听不见,但秋月和阿拙戴的耳坠能感应到。”
王二狗接过哨子,小心翼翼地挂在脖子上。
“萧先生,”他忍不住问,“您怎么……什么都有?”
萧景明淡淡一笑:“行走江湖,总得多备几手。”
早饭过后,王二狗全副武装地出了门。
秋月给他准备了一顶帷帽——说是遮阳,实则是为了防飞蛾。但王二狗戴上后,发现自己视线受阻,走路都差点撞到门框。
“算了算了,”他把帷帽摘下来,“我宁愿被蛾子扑,也不想撞墙。”
秋月憋着笑:“那您小心点。”
辰时三刻,王二狗独自一人出了静安坊,往城西土地庙走去。
杭州城西是平民区,街道狭窄,人来人往。王二狗穿着那身显眼的云锦官服,走在人群里就像一只白孔雀掉进了麻雀堆,引来无数目光。
“哟,这是哪家的大人?”
“看着面生,不是本地的吧?”
“这身衣服真亮堂,得不少银子……”
王二狗假装没听见,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但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痒痒粉瓶子上,随时准备掏出来。
走到土地庙所在的巷子口时,他脚步顿了顿。
巷子很深,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两边是高高的白墙。土地庙在巷子尽头,门口挂着两个褪色的红灯笼,看着有些年头了。
王二狗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巷子里很安静,只听见他自己的脚步声。走了一半,他忽然感觉后颈一凉——像是有水滴下来。
抬头看,是墙头伸出来的树枝在滴水。
虚惊一场。
他继续往前走。快到土地庙门口时,看见庙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淡淡的香火味。
推门进去。
庙很小,正中供着土地公土地婆的泥像,前面摆着个香炉,里面插着几根没烧完的香。供桌上放着些水果糕点,看着还算新鲜。
庙里没人。
王二狗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三炷香——这是秋月提前准备好的——点燃,插进香炉,然后装模作样地拜了拜。
拜完,他转身想走。
就在这时,供桌底下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王二狗浑身一僵。
他慢慢转过身,盯着供桌——桌子底下垂着一块破布帘子,刚才他没注意。
“谁……谁在里面?”他声音有点抖。
布帘动了一下,然后一只脏兮兮的手伸了出来,接着是一个蓬头垢面的脑袋。
是个乞丐。
“大人行行好……”乞丐有气无力地说,“给点吃的吧……”
王二狗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扔过去:“拿去买吃的。”
乞丐接过铜板,却没走,反而从桌底下爬了出来。他站起来时,王二狗才发现——这人个子很高,虽然驼着背,但骨架很大。
不对劲。
王二狗后退一步,手摸向痒痒粉瓶子。
“大人,”乞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您这身衣服……真好看。”
话音未落,他猛地扑了过来!
王二狗早有防备,侧身躲开,同时掏出痒痒粉瓶子,拔开塞子就要撒——
“噗!”
乞丐突然张嘴,喷出一口黑烟!
王二狗下意识闭眼屏息,但已经吸进去一点。顿时感觉头晕目眩,手里的瓶子“啪”掉在地上,粉末撒了一地。
“你……”他踉跄后退。
乞丐直起身,再也不装驼背了。他撕掉脸上的假胡子,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来岁,眼神凶狠,右耳后有颗黑痣。
是开业典礼上那个下药的小厮!
“王大人,”年轻人冷笑,“等你很久了。”
王二狗想喊,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想跑,腿脚发软。
药劲儿上来了。
他挣扎着去摸脖子上的银哨子,但手指不听使唤。
年轻人一步步逼近:“放心,不要你的命。就是借你身上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刀刃在昏暗的庙里泛着寒光。
王二狗眼睁睁看着刀尖朝自己胸口刺来——
“嗖!”
一支袖箭破空而来,精准地钉在年轻人持刀的手腕上!
“啊!”年轻人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
秋月从庙梁上跳下来,一脚踹翻年轻人。阿拙从门外冲进来,三两下把人捆了个结实。
“王大人!”秋月扶住摇摇欲坠的王二狗,“您怎么样?”
王二狗说不出话,只能勉强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秋月会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倒出颗药丸塞进他嘴里。
药丸化开,一股清凉感从喉咙蔓延开来。王二狗咳嗽几声,终于能出声了:“咳咳……你们……来得真及时……”
“其实早就到了。”阿拙把捆好的年轻人提起来,“一直在等他们动手。”
王二狗一愣:“等我?”
“对。”秋月点头,“采女说,土地庙是据点,但也是陷阱。他们知道你一定会来,所以提前布了局。我们得等他们先暴露,才能一网打尽。”
她说着,踢了踢地上的年轻人:“说吧,还有谁?”
年轻人咬牙:“就我一个!”
“一个?”阿拙冷笑,抬手朝供桌后面指了指,“那后面藏着的那三个,是鬼吗?”
供桌后面的布帘猛地掀开,又冲出三个黑衣人!
但这次秋月和阿拙早有准备。两人配合默契,三下五除二,全放倒了。
四个俘虏捆成一排,丢在庙角。
王二狗这会儿药劲儿过了,腿也不软了。他走到那个年轻人面前,蹲下:“你右耳后有颗黑痣……开业典礼那天,是你下的药?”
年轻人扭头不答。
“不说是吧?”王二狗想了想,忽然从怀里掏出痒痒粉瓶子——刚才掉地上,但还剩半瓶,“知道这是什么吗?”
年轻人警惕地看着瓶子。
“这是特制的痒痒粉。”王二狗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沾上一点,能从头顶痒到脚底板,挠破皮都止不住。要不要试试?”
年轻人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嘴硬:“你……你敢!”
“我怎么不敢?”王二狗拔开塞子,“反正你们红花会的人,死有余辜。”
他把瓶子凑近年轻人的脸。
年轻人终于慌了:“别!我说!我说!”
他喘了口气:“是……是陈二爷让我们来的。”
王二狗手一顿:“陈二爷?江南商会的陈二爷?”
“不是那个陈二爷!”年轻人摇头,“是陈二!陈二爷的次子!他是我们的小头目!”
果然和苏婉清说的一样。
“那今天这局……”
“是陈二安排的。”年轻人全招了,“他说你身上印记快没了,得在你印记消失前抓住你。土地庙是诱饵,等你进来,我们就动手。抓活的,交给……交给上面。”
“上面是谁?”王二狗追问。
“我不知道。”年轻人摇头,“我只听陈二的命令。”
王二狗和秋月对视一眼。
“先把人带回去。”秋月说。
阿拙提着四个俘虏往外走。王二狗跟在后面,刚走出庙门,忽然感觉后颈又是一凉。
这次不是水滴。
他伸手一摸,摸到一个小东西——软软的,还在动。
是一只飞蛾。
灰扑扑的,翅膀上有淡金色斑点。
鬼面青。
王二狗吓得一甩手,飞蛾掉在地上。但紧接着,更多的飞蛾从四面八方飞来,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几十只!
“不好!”秋月脸色大变,“他们还有后手!”
飞蛾朝王二狗扑来。他赶紧掏出驱虫粉撒出去,飞蛾被粉末刺激,暂时后退,但很快又聚集过来。
阿拙把俘虏扔在地上,拔剑护在王二狗身前。但剑对飞蛾没用,砍死几只,更多的扑上来。
“跑!”秋月拉着王二狗就往巷子外冲。
三人冲出土庙巷子,飞蛾紧追不舍。街上的行人看见这景象,吓得四散奔逃。
“去静安坊!”秋月喊。
但飞蛾速度更快,眼看就要追上——
“咻咻咻!”
几支火箭突然从侧面屋顶射来,精准地射中飞蛾群。飞蛾被火烧着,“噼里啪啦”往下掉。
王二狗抬头,看见屋顶上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红衣的女人。
康王妃。
她站在晨光里,手里拿着一把小型弩箭,正对着飞蛾群射击。她身后站着几个黑衣人,也都拿着弩箭。
“愣着干什么?”康王妃朝王二狗喊道,“还不快走!”
王二狗反应过来,跟着秋月和阿拙继续跑。
跑出两条街,飞蛾终于被甩掉了。三人躲进一个小巷,喘着粗气。
“康王妃……怎么会帮我们?”王二狗不解。
“不是帮我们。”秋月摇头,“她是在破坏红花会的计划。她和红花会……应该不是一伙的。”
正说着,巷口传来脚步声。
康王妃带着人走了进来。
她今天没戴面纱,露出那张美艳但苍白的脸。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黑眼圈,看着像很久没睡好。
“王大人,”她开口,声音沙哑,“我们又见面了。”
王二狗警惕地看着她:“你……”
“别紧张。”康王妃笑了笑,但那笑容很疲惫,“我今天来,不是找你麻烦的。是来……谈合作的。”
“合作?”王二狗皱眉,“我们有什么好合作的?”
“有。”康王妃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我知道金花使者的真实身份。我也知道……婉嫔是怎么死的。”
她看着王二狗,一字一顿:
“你想知道真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