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王二狗盯着康王妃那张苍白但美艳的脸，脑子里像有十个铜锣在敲——咣当咣当响成一片。
合作？真相？
这个女人三天前还在西湖画舫上放火箭想烧死他们，现在说要合作？这转折比杭州的天气还善变！
“康王妃，”王二狗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干，“您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康王妃往前又走了一步，秋月立刻挡在王二狗身前，手按在剑柄上。
康王妃停下脚步，笑了：“小姑娘，别紧张。我要是想动手，刚才就不会救你们了。”
她看向王二狗：“王大人，我知道你不信我。换成我，我也不信。但有些事……你听完再决定要不要信。”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金花使者，不是一个人。”
王二狗一愣。
“红花会里有个‘金花堂’，堂主就是金花使者。”康王妃继续说，“但这个位置……每隔三年换一次人。现在的金花使者，已经是第七任了。”
“第七任？”王二狗皱眉，“那第一任……”
“第一任金花使者，”康王妃眼神变得幽深，“是静妃娘娘的贴身宫女，柳三娘。”
巷子里刮过一阵风，吹得人后颈发凉。
王二狗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最后脱口而出：“静妃的宫女？那金花堂……”
“金花堂最初不是红花会的，是静妃暗中培养的势力。”康王妃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重锤，“静妃当年察觉后宫有人要害她，就暗中培养了一批忠心耿耿的宫女太监，教他们医术、毒术、暗器，用来防身。这批人，就叫‘金花卫’。”
“静妃薨逝后，金花卫散了。一部分人留在宫里，一部分流落民间。三十年前，红花会找到了其中几个人，用重金和威胁逼他们重组金花堂——这就是现在的金花使者一脉。”
王二狗听得目瞪口呆。
所以金花纹、追魂印、鬼面青飞蛾……这些原本都是静妃的防身手段？结果被红花会拿来害人？
“那婉嫔……”他想起苏婉清的话。
“婉嫔苏氏，是第三任金花使者的女儿。”康王妃说，“第三任金花使者姓苏，是当年金花卫里医术最高明的女医。她被红花会控制后，被迫把女儿送进宫，想借婉嫔的身份在宫里活动。但婉嫔入宫后……反水了。”
“反水？”
“她暗中调查静妃案，想摆脱红花会的控制。”康王妃冷笑，“结果被发现了。去年中秋，第四任金花使者——也就是现在的金花使者——下令灭口。那对金花耳坠，就是催命符。”
王二狗后背发凉。
一切都对上了。
苏婉清没说谎，至少没说全谎。
“您怎么知道这些？”他盯着康王妃。
康王妃沉默了片刻，抬手慢慢撩起左袖。
手腕往上三寸，赫然有一个淡金色的花纹印记——和王二狗后腰那个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更浅，像褪了色。
“因为，”她声音很轻，“我是第五任金花使者的……试验品。”
王二狗倒吸一口凉气。
“二十年前，我爹还是康王，我娘是侧妃。”康王妃放下袖子，“红花会想控制康王府，就抓了我，在我身上种下‘追魂印’，逼我爹为他们做事。我爹不从，他们就……”
她没说完，但王二狗懂了。
康王府大火，小世子被劫——这些都是红花会的手段。
“所以你一直想报仇？”秋月忽然开口。
“对。”康王妃点头，“但我一个人做不到。红花会在江南势力太大，官府里也有他们的人。我只能假装投靠，暗中收集证据，等一个机会。”
她看向王二狗：“静安坊南下，就是这个机会。你们有太后撑腰，有四位老夫人支持，还有……对静妃案的执着。只有你们，能扳倒红花会。”
王二狗脑子乱糟糟的。
康王妃说得情真意切，逻辑也通，但他不敢全信。
“您说要合作，”他试探着问，“怎么合作？”
“我给你们情报，你们给我庇护。”康王妃说得很直接，“我知道金花堂所有据点的位置，知道他们在官府的内应名单，还知道……陈二爷的真正立场。”
“陈二爷？”王二狗想起那个干瘦老头。
“陈二爷不是红花会的人。”康王妃语出惊人，“但他儿子陈二是。陈二爷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搜集儿子勾结红花会的证据，想大义灭亲，但又怕打草惊蛇。所以他才对你们若即若离——既想借你们的手除掉红花会，又怕你们实力不够，反被牵连。”
王二狗想起陈二爷那些意味深长的话，想起他提醒“有些人信不得”……
原来是这样！
“那苏婉清呢？”他追问，“她说她弟弟被红花会抓了……”
“是真的。”康王妃点头，“苏婉清的弟弟苏明，今年十三岁，三个月前在私塾放学路上被抓。关在城南染坊后院的地窖里。红花会用他威胁苏婉清，逼她接近你们。”
“所以她也是被迫的？”
“半被迫。”康王妃摇头，“苏婉清确实想救弟弟，但也确实想借静安坊的力量报仇——为她姑母婉嫔。这丫头……心思不简单。你们可以信她提供的情报，但不能全信她这个人。”
信息量太大，王二狗感觉脑子快装不下了。
“王大人，”秋月低声提醒，“此地不宜久留。先把人带回去，让采女定夺。”
王二狗点头，看向康王妃：“您……”
“我跟你们走。”康王妃说得很干脆，“但我的手下得先撤。他们露面太多，会惹怀疑。”
她转身对那几个黑衣人说了几句，黑衣人点头，迅速散入巷子深处，消失不见。
“走吧。”康王妃转回来，“对了，王大人，你身上还有驱虫粉吗？借我点。刚才射火箭，可能沾上飞蛾鳞粉了。”
王二狗掏出瓶子递过去。
康王妃接过，撒了些在袖口，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四人走出小巷。阿拙提着那四个俘虏——还在昏迷——秋月和王二狗一左一右“陪着”康王妃，往静安坊走。
街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偶尔有行人好奇地看他们几眼，但没人敢多问。
走到半路，康王妃忽然开口：“王大人，你后腰的印记……去掉了吧？”
“您怎么知道？”王二狗诧异。
“味道没了。”康王妃抽了抽鼻子，“追魂印的香料味很特别，我闻了二十年，不会错。刚才在巷子里我就闻到你身上没那味儿了，所以才敢靠那么近——不然飞蛾会连我一起攻击。”
王二狗下意识摸了摸后腰。
所以刚才飞蛾围攻，真的是冲他来的。
“那印记去掉后，”他问，“还会被追踪吗？”
“三天内还会有点残留气味，但飞蛾已经找不到具体位置了。”康王妃说，“不过你最好换身衣服。这身云锦……浸过香料，味道一时半会儿散不掉。”
王二狗低头看看自己这身崭新的官服——才穿了一天，就要换？
他心疼得直咧嘴。
回到静安坊，甄笑棠已经在书房等着了。
看见康王妃进来，她居然没太惊讶，只是点了点头：“王妃请坐。”
康王妃也不客气，在客座坐下。
秋月简单汇报了土地庙的经过。阿拙把四个俘虏扔在墙角——这会儿都醒了，但嘴被堵着，只能瞪眼。
甄笑棠听完，看向康王妃：“王妃刚才说的合作，具体怎么个合作法？”
“情报换庇护。”康王妃重复了一遍，“我知道金花堂在杭州的七个据点，知道他们在漕帮的内应，还知道……他们在查静妃留下的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份名单。”康王妃一字一顿，“静妃当年培养金花卫时，记下了一份名单，上面是所有金花卫的真实身份和住址。红花会找了三十年，想拿到这份名单——要么收编，要么灭口。”
甄笑棠眼神微变：“名单在哪儿？”
“我不知道。”康王妃摇头，“但婉嫔死前，可能查到了线索。苏婉清手里，应该有她姑母留下的东西。”
王二狗想起那对镯子。
“王妃，”他忍不住问，“您说您是第五任金花使者的试验品……那您身上的印记，去掉了吗？”
康王妃苦笑：“去不掉了。二十年，印泥的毒已经渗进血脉。我现在每隔三天就得服解药，否则会全身溃烂而死——这就是红花会控制人的手段。”
书房里安静下来。
“所以您帮我们，”甄笑棠缓缓开口，“也是想拿到解药？”
“对。”康王妃坦然承认，“但我更想报仇。我爹、我娘、我弟弟……都死在红花会手里。这个仇，我必须报。”
她说这话时，眼里闪着狠戾的光，看得王二狗心里发毛。
“好。”甄笑棠站起身，“合作可以。但我要先验证您的情报——城南染坊后院，真的关着苏婉清的弟弟？”
“真的。”康王妃也站起来，“我现在就可以带你们去。但如果要去，得快。陈二被抓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回去了。红花会可能会转移人质。”
甄笑棠当机立断：“秋月、阿拙，你们带十个人，跟王妃去染坊。王大人，你留下审那四个俘虏，尤其是陈二——我要知道他爹到底知道多少。”
“是！”众人应声。
康王妃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甄司长，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请讲。”
“金花使者……可能就在你们身边。”康王妃声音很轻，“他（她）伪装得很好，可能是任何一个人。你们抓了陈二，等于打草惊蛇。接下来，要小心暗箭。”
说完，她转身走了。
秋月和阿拙跟上去。
书房里只剩下甄笑棠、王二狗，还有墙角四个俘虏。
王二狗看向甄笑棠：“采女，您信她吗？”
“半信。”甄笑棠走到俘虏面前，蹲下，看着陈二，“所以我们需要验证。”
她伸手扯掉陈二嘴里的布团。
陈二喘了口气，瞪着她：“甄笑棠！你抓了我，我爹不会放过你的！江南商会也不会——”
“你爹知道你是红花会的人吗？”甄笑棠打断他。
陈二一愣，眼神闪躲：“你、你胡说什么……”
“康王妃都说了。”甄笑棠站起身，“你是金花堂的小头目，负责在杭州活动。你爹一直在暗中搜集你的罪证，想大义灭亲。你现在指望他救你？他不亲手掐死你就不错了。”
陈二脸色“唰”地白了。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我爹怎么可能知道……”
“你爹不仅知道，”王二狗在旁边补刀，“还提醒我们小心你。所以今天这局，是你爹默许的——借我们的手，清理门户。”
陈二浑身发抖，忽然崩溃了：“不……不会的……爹答应过不会不管我的……”
“那是在你害死周家小姐之前。”甄笑棠冷声说。
陈二猛地抬头：“周……周婉柔？她怎么了？”
“昨晚周小姐回家后，突发恶疾，现在昏迷不醒。”甄笑棠盯着他，“太医查过了，是中了‘七日散’——红花会常用的毒。而你，昨晚在宴会上，给周小姐敬过酒。”
陈二张大嘴，半天说不出话。
“不是我……”他最后嘶声道，“我没下毒！我只是……只是奉命接近她，想通过她控制周知府……但我没下毒！真的没有！”
甄笑棠和王二狗对视一眼。
如果陈二没说谎，那下毒的……另有其人。
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康王妃说的——
金花使者。
就在他们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