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二那句“不是我下的毒”还在书房里回荡,王二狗就听见自己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特别响。
响到墙角另外三个俘虏都抬头看他。
王二狗脸一红,赶紧捂住肚子。从早上到现在,他就吃了两口早饭,又经历了飞蛾围攻、巷子对峙、情报轰炸,现在胃开始抗议了。
甄笑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个小纸包扔过来。
王二狗手忙脚乱接住,打开一看——是几块芝麻糖。
“先垫垫。”甄笑棠头也不回,“审完再吃饭。”
王二狗感动得差点哭出来,赶紧塞了一块进嘴。糖很甜,芝麻很香,他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陈二盯着他手里的糖,咽了口唾沫。
“你也想吃?”王二狗含糊不清地问。
陈二扭过头,但肚子也“咕噜”了一声。
王二狗乐了,又拿了一块糖,走到陈二面前蹲下:“想吃可以,先回答问题。谁给周小姐下的毒?”
陈二盯着糖,眼神挣扎,最后咬牙:“我真不知道!我只是奉命接近她,给她送过几次礼物,但从来没下过毒!”
“那毒是哪儿来的?”甄笑棠走回来,“‘七日散’是红花会特制的毒药,外人拿不到。”
“可能是……可能是别人放的。”陈二声音越来越低,“昨晚宴会人多眼杂,谁都有可能……”
“别人?”王二狗把糖收回,“那你觉得会是谁?”
陈二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有个人……一直想取代我的位置。”
“谁?”
“金花堂的二把手,姓孙。”陈二说,“大家都叫他孙先生。这人很神秘,从不露真容,连我都只见过他戴面具的样子。但他手眼通天,据说在官府里也有人。”
甄笑棠和王二狗对视一眼。
孙先生?
“他为什么要取代你?”王二狗问。
“因为我爹。”陈二苦笑,“我爹是江南商会话事人,红花会想通过我控制江南商路。但孙先生觉得我办事不力,一直想把我换掉,换他自己的人上。如果周小姐中毒的事栽赃给我,我爹为了保全商会,肯定会跟我撇清关系——这样孙先生就能安排新人接替我的位置了。”
逻辑通了。
如果陈二没说谎,那下毒的不是他,而是那个孙先生。
“孙先生长什么样?”甄笑棠问,“有什么特征?”
“身高跟我差不多,偏瘦,说话带点北方口音。”陈二回忆,“右手手背有一道疤,像是刀伤。还有……他左耳垂缺了一小块,像是被咬掉的。”
王二狗默默记下这些特征。
“最后一个问题,”甄笑棠盯着陈二,“金花使者的真实身份,你知道吗?”
陈二猛地摇头:“不知道!金花使者的身份只有堂主和几个核心长老知道,我们这些小头目只能听命令行事。但我听说……金花使者可能是宫里的人。”
又是宫里。
王二狗想起婉嫔,想起静妃,想起那对镯子……这案子怎么越查越往宫里钻?
正想着,书房门“砰”地被推开。
秋月冲了进来,浑身是血——不是她的血,是溅上的。
“采女!”她急声道,“染坊出事了!”
甄笑棠霍然起身:“康王妃呢?”
“她中箭了!”秋月喘着气,“我们刚找到地窖入口,就遭遇埋伏!对方有弓箭手,康王妃为了掩护我们,肩膀上中了一箭。阿拙带着她先撤了,我回来报信!”
“找到苏婉清的弟弟了吗?”王二狗急问。
秋月摇头:“地窖是空的!只有这个——”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撕破的衣角,布料是细棉布,上面用血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东”。
“我们在入口处捡到的,应该是人质留下的。”秋月说,“但地窖里没人,只有这个。”
东?
东边?东城?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甄笑棠接过衣角看了看,忽然说:“这不是人质留下的。”
“为什么?”王二狗问。
“血是新鲜的,布料边缘撕得很整齐。”甄笑棠分析,“如果是人质被转移时挣扎撕破的,布料边缘应该是毛边。这个……像是故意撕下来,故意写上的。”
“调虎离山?”王二狗反应过来。
“对。”甄笑棠把衣角扔在桌上,“对方知道我们会去救人,提前设了埋伏,还留下假线索,想引我们去东边——东边有什么?”
秋月想了想:“东城码头,还有……陈二爷的一处别院。”
所有人都看向陈二。
陈二脸色发白:“别院……是我爹用来招待贵客的地方。但我不常去,都是孙先生负责打理的……”
“孙先生?”甄笑棠眼神一凛,“那个想取代你的孙先生?”
陈二点头。
“走!”甄笑棠当机立断,“去陈二爷的别院!”
“现在?”王二狗看了眼窗外天色——已经过午了,“要不要多带点人?”
“来不及了。”甄笑棠抓起披风,“对方既然设了埋伏,就说明已经知道陈二被抓。他们要么转移人质,要么……灭口。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
她看向秋月:“你留下,处理伤口,看好这四个俘虏。王大人,你跟我去。”
“我?”王二狗指着自己,“可我……”
“你什么你!”甄笑棠瞪他,“你不是穿了新官服吗?正好,穿出去吓唬吓唬人!”
王二狗低头看看自己这身已经沾了咸鱼味、沾了灰尘、还被钩破好几次的云锦官服,欲哭无泪。
这叫新官服?
这叫战损版!
一刻钟后,王二狗和甄笑棠骑马赶到城东陈二爷的别院。
别院位置很偏,在城东郊外,依山而建,白墙黑瓦,看着很是清雅。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但没点。
两人下马,甄笑棠上前敲门。
敲了三下,门“吱呀”开了条缝,一个老仆探出头:“谁啊?”
“静安坊甄笑棠,求见陈二爷。”甄笑棠亮出腰牌。
老仆看了眼腰牌,又看了眼王二狗那身显眼的官服,犹豫了一下:“老爷……老爷不在。”
“那孙先生在吗?”甄笑棠直接问。
老仆脸色一变:“什么孙先生?我不知道……”
话没说完,门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地。
老仆脸色大变,转身就往里跑。
“追!”甄笑棠一脚踹开门。
两人冲进院子,只见那老仆正跌跌撞撞往正堂跑。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不对劲。
王二狗拉住甄笑棠:“采女,小心有诈。”
甄笑棠点头,手按在剑柄上,慢慢朝正堂走去。
正堂门虚掩着。甄笑棠用剑尖挑开门,往里一看——
陈二爷正坐在太师椅上,背对着他们。
“陈二爷?”甄笑棠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反应。
王二狗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绕到正面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陈二爷瞪着眼睛,嘴巴微张,胸口插着一把匕首。血已经染红了前襟,顺着椅子往下滴,在地上聚成了一小滩。
死了。
“退!”甄笑棠厉喝。
但已经晚了。
正堂两侧的屏风后,突然冲出六个黑衣人,手持钢刀,朝他们扑来!
王二狗拔刀就挡——虽然他这把刀还没开刃,但挡一下总行。
“铛!”
刀被震飞,虎口发麻。
一个黑衣人挥刀砍向他面门,王二狗往后一仰,刀锋擦着鼻尖过去。他顺势往地上一滚,爬起来就往门外跑。
“别让他跑了!”一个黑衣人喊。
王二狗冲出门,却看见院子里又冒出四个黑衣人——前后夹击!
完了。
他背靠墙壁,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东西——痒痒粉、驱虫粉、解毒丸……掏出一堆瓶瓶罐罐,就是不知道该用哪个。
“王大人!”甄笑棠的声音从正堂传来,“用火!”
火?
王二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怀里还有个火折子,是秋月塞给他备用的!
他掏出火折子,吹亮,然后……对着自己官服下摆点了一下。
“呼!”
云锦料子轻薄,一点就着。
王二狗拎着着火的衣摆,像拎着个火把,对着冲过来的黑衣人就是一顿乱挥。
“我烧死你们!我烧死你们!”
黑衣人被这不要命的架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
王二狗趁机冲出包围,朝甄笑棠那边跑。正堂里,甄笑棠已经放倒了三个黑衣人,但还有三个缠着她。
“采女!接火!”
王二狗把着火的衣摆撕下来,扔向一个黑衣人。
那黑衣人下意识挥刀去挡,火星溅到身上,“呼”地烧了起来。
“啊!”黑衣人惨叫,满地打滚。
另外两个黑衣人分神去看同伴,甄笑棠抓住机会,一剑一个,全解决了。
院子里那四个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要跑。
“哪里走!”甄笑棠追出去。
王二狗也想追,但低头一看——自己官服下摆烧没了,两条裤腿露在外面,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赶紧把外袍脱下来,想扑灭上面的火。但火势已经蔓延,整件袍子都快烧成火球了。
“我的新衣服……”王二狗哀嚎。
这是他最后一身能穿的官服了!
正心疼着,忽然听见正堂后面传来轻微的动静。
像是……有人呻吟。
王二狗警惕地走过去,推开后门。
后院里,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被绑在井边,嘴里塞着布,正拼命挣扎。
看见王二狗,少年眼睛一亮,“呜呜”直叫。
王二狗赶紧跑过去,扯掉他嘴里的布:“你是苏明?”
少年点头,声音沙哑:“救……救我……”
“你姐姐让我来救你。”王二狗一边解绳子一边问,“谁把你绑在这儿的?”
“一个……一个戴面具的人。”苏明喘着气,“他把我从染坊带到这里,刚走不久……”
“往哪儿走了?”
“后门……”苏明指着院子角落的小门。
王二狗解开绳子,扶起苏明:“能走吗?”
苏明点头,但腿发软,走了两步就晃。
王二狗只好架着他,往后门走。
刚走到门边,门突然开了。
一个戴青铜面具的人站在门外,手里拿着把弩箭,正对着他们。
“王大人,”面具人开口,声音嘶哑,“把人放下。”
王二狗僵住。
这人……就是孙先生?
“你就是孙先生?”他试探着问。
面具人没否认:“把人放下,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王二狗脑子飞快转动。他现在一手架着苏明,一手空着,怀里倒是有瓶痒痒粉,但够不着。
怎么办?
正着急,忽然看见苏明朝他使了个眼色——往下看。
王二狗低头,看见苏明脚边有块石头。
他懂了。
“好好好,我放人……”王二狗慢慢弯腰,假装要放下苏明,却在弯腰的瞬间,用脚尖把那块石头往前一踢!
石头滚到面具人脚边。
面具人下意识低头去看——
就这一瞬间,王二狗猛地推了苏明一把:“跑!”
苏明被他推得往前冲,撞开面具人,冲出后门。
面具人稳住身形,抬手就要射箭——
“看招!”王二狗掏出痒痒粉瓶子,拔开塞子,全撒了出去。
面具人慌忙闭眼,但还是吸进去一些,顿时咳嗽起来。
王二狗趁机冲出门,拉着苏明就往树林里跑。
身后传来面具人的怒吼:“追!”
两人在树林里狂奔。王二狗官服没了,只穿着中衣,跑起来倒是轻快不少。苏明虽然腿软,但逃命的本能让他跑得飞快。
跑出一段,忽然听见前面传来马蹄声。
王二狗心里一沉——还有埋伏?
但等看清楚来人,他大喜。
是阿拙!
阿拙骑马冲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静安坊的护卫。
“王大人!”阿拙跳下马,“采女让我来接应你们!”
“后面有人追!”王二狗指着身后。
阿拙点头,对护卫们下令:“迎敌!”
护卫们冲进树林,很快传来打斗声。
阿拙检查了一下苏明,确认他没受伤,才看向王二狗:“王大人,您这身……”
王二狗低头看看自己——中衣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裤子也烧焦了边,整个人跟逃难的似的。
“别提了。”他苦笑,“新官服……又没了。”
阿拙嘴角抽了抽,从马背上解下一件披风递给他:“先披上吧。”
王二狗接过披风裹上,总算没那么狼狈了。
这时,护卫们押着一个黑衣人回来——就是那个面具人,面具已经被打掉了。
王二狗一看那张脸,愣住了。
这人……他见过。
在西湖夜宴上,这人就坐在周知府身后,当时介绍说是周知府的师爷。
“你是周知府的人?”王二狗不敢相信。
面具人——现在该叫孙师爷了——冷笑:“没想到吧?王大人,你们查来查去,最后查到知府衙门头上。”
他盯着王二狗,一字一顿:
“你以为这就完了?告诉你们,金花使者……就在你们静安坊里。他(她)一直在看着你们,等着给你们……致命一击。”
说完,他突然嘴角溢出黑血,头一歪,没气了。
服毒自尽。
王二狗看着地上的尸体,感觉浑身发冷。
金花使者……在静安坊里?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