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师爷的尸体在树林里渐渐凉透,但那句“金花使者就在你们静安坊里”还在王二狗耳边嗡嗡作响,像捅了马蜂窝。
阿拙蹲下检查尸体,眉头紧皱:“牙里藏毒,典型的死士做法。”
“能看出什么线索吗?”王二狗裹紧披风——风一吹,破中衣灌风,冻得他直哆嗦。
阿拙在孙师爷身上摸索,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正面刻着朵金花,背面是个“七”字。
“第七任金花使者的令牌。”阿拙站起身,“但这令牌是新的,最多用了一个月。”
“一个月?”王二狗接过令牌细看,“意思是……第七任金花使者是刚上任的?”
阿拙点头:“而且能在静安坊内部活动,说明他(她)是最近才混进来的,或者……早就潜伏,最近才被启用。”
王二狗心里一沉。
最近才混进来的人?那可多了去了。静安坊南下这一个月,招了不下三十个新人——杂役、厨子、绣娘、护卫……
“先回去。”阿拙把令牌收好,“这事得让采女定夺。”
两人带着苏明回到静安坊时,天已经快黑了。
甄笑棠已经在书房里等着,康王妃也在——她左肩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秋月在一旁给她换药。
“人救回来了?”甄笑棠看向苏明。
王二狗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重点讲了孙师爷临死前的话和那块令牌。
听到“金花使者在静安坊内部”,甄笑棠的脸色沉了下来。康王妃倒是没什么意外,只冷笑一声:“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王妃知道是谁?”王二狗问。
“不知道具体是谁,但知道怎么找。”康王妃示意秋月扶她坐直,“金花使者每个月必须向总坛汇报一次,汇报的方式是……用特定的香。”
“香?”
“对,一种特制的安神香。”康王妃说,“点燃后,烟雾会呈淡金色,持续一炷香时间。金花使者会在每月十五子时,在自己房间点燃这种香,算是‘报到’。如果香没点,或者点错了时间,总坛就知道出事了。”
王二狗算了下日子:“今天十四,明天就是十五!”
“对。”康王妃点头,“所以明天子时,谁房间里有淡金色烟雾,谁就是金花使者。”
甄笑棠沉默了片刻:“这方法可行,但风险太大。如果打草惊蛇,对方可能会提前灭口或者逃跑。”
“所以得布置周密。”康王妃说,“在香里加点料——我这儿有种药粉,混在香里无色无味,但人吸进去后,两个时辰内会浑身发软,用不了武功。到时候你们再抓人,就轻松多了。”
秋月眼睛一亮:“这法子好!”
“但药粉怎么混进去?”王二狗提出关键问题,“总不能挨个房间去搜香吧?”
康王妃笑了:“不用搜。金花使者的香是特供的,外形和普通安神香一样,但香料配方不同。我认识一个老香匠,能闻出区别。明天白天,让他以‘检查防火’的名义,把所有房间的香都过一遍手,把有问题的香标记出来。晚上子时前,我们再偷偷把药粉混进去。”
计划听起来天衣无缝。
但王二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王妃,”他忍不住问,“您既然知道这么多……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康王妃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因为之前……我还不能完全信你们。直到昨天,你们冒死去救我,还救出了苏明——”她看向角落里正在喝水的少年,“我才确定,你们是真的想扳倒红花会,不是做做样子。”
苏明听到这话,抬起头,小声说:“姐姐……姐姐还好吗?”
“苏婉清在女宾院休息,还不知道你回来。”甄笑棠说,“等会儿让你们姐弟见面。但现在,你得先告诉我——那个戴面具的人,还跟你说过什么?”
苏明想了想:“他把我关在地窖里的时候,每天会来送一次饭。有一次我听见他跟外面的人说话,说什么……‘老夫人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就等十五那天’。”
“老夫人?”甄笑棠脸色一变,“哪位老夫人?”
“不知道。”苏明摇头,“他没说名字。”
书房里气氛骤然紧张。
四位老夫人——林、徐、沈、赵——任何一个出事,江南都得地震。
“明天就是十五……”王二狗喃喃道。
“所以得加快速度。”甄笑棠站起身,“秋月,你去安排香匠的事,务必低调。阿拙,你负责监视,发现可疑香立刻标记。王大人……”
她看向王二狗,顿了顿:“你去换身衣服。你这身……实在有碍观瞻。”
王二狗低头看看自己——披风下是破破烂烂的中衣,裤子烧焦了边,光脚穿着鞋(袜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整个人跟逃荒回来似的。
“我没衣服换了。”他哭丧着脸,“两身官服,一身咸鱼味,一身烧成灰。常服都在京城没带来……”
甄笑棠揉了揉太阳穴:“秋月,去我那儿拿套常服先给王大人换上。好歹是个七品官,不能真穿成叫花子。”
秋月忍着笑去了,不多时拿来一套深蓝色常服——料子是普通的细棉布,但至少干净完整。
王二狗去隔壁房间换衣服。脱掉披风和中衣时,他看见自己身上青一块紫一块,都是这几天摔的、撞的、被钩的。
“我这是当官还是当沙包啊……”他一边嘟囔一边穿衣服。
常服很合身,就是……太素了。没有官服的金线银线,没有补子,穿上像个账房先生。
王二狗照了照镜子,叹了口气。
算了,账房先生就账房先生吧,总比丐帮弟子强。
他回到书房时,康王妃已经回去休息了,甄笑棠正在写密信。
“采女,”王二狗问,“明天的事……要我做什么?”
“你负责联络四位老夫人。”甄笑棠头也不抬,“明天白天,以‘商议金花茶推广’的名义,请她们来静安坊做客。一来保护她们安全,二来……也方便我们观察。”
“观察?”
“对。”甄笑棠放下笔,“如果金花使者真在静安坊内部,那她(他)看到四位老夫人齐聚,可能会有所行动。我们要的,就是她(他)行动时露出的马脚。”
王二狗懂了——四位老夫人是诱饵,而金花使者是鱼。
“那苏婉清姐弟……”他想起刚才苏明提到姐姐时的眼神。
“让他们见面,但得有人看着。”甄笑棠说,“苏婉清虽然救弟心切,但她毕竟是婉嫔的侄女,和金花堂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在确定她完全可信之前,不能让她知道太多。”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采女,”是秋月的声音,“苏婉清小姐来了,说要见您。”
甄笑棠和王二狗对视一眼。
“请她进来。”
门开了,苏婉清走进来。她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但神情坚定。一进门,她就朝甄笑棠跪下:“甄司长,婉清有事禀报。”
“苏小姐请起。”甄笑棠示意她坐,“什么事?”
苏婉清没坐,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页。
“这是我姑母婉嫔生前留下的笔记。”苏婉清声音发颤,“我原本不敢拿出来,但今天弟弟被救回……我想明白了,不能再瞒着。”
她把纸页递给甄笑棠:“这里面记录了姑母调查静妃案的所有线索,包括……金花堂在宫中的内应名单。”
甄笑棠接过纸页,快速翻看。越看,脸色越凝重。
王二狗凑过去看——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还画着些奇怪的符号。
“这些符号是什么意思?”他指着其中一页。
“是金花堂的暗号。”苏婉清解释,“姑母当年从一位老宫女那里学来的。这个——”她指着一个像花朵的符号,“代表‘金花使者’。这个——”指着一个像月亮的符号,“代表‘每月十五’。”
甄笑棠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一个月亮,下面写着“子时”,月亮旁边画着三缕烟。
“这是……”王二狗看懂了,“每月十五子时,点香汇报!”
苏婉清点头:“对。姑母查到这个规矩后,曾经想利用这个抓人,但还没来得及实施就……”
她眼圈又红了。
“这笔记很重要。”甄笑棠合上纸页,“苏小姐,谢谢你拿出来。”
“只要能为我姑母报仇,婉清什么都愿意做。”苏婉清擦擦眼泪,“另外……婉清还有一个猜测。”
“说。”
“金花使者可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苏婉清压低声音,“姑母在笔记里提到,她曾听到两个人在御花园假山后密谈,一个叫另一个‘影子’。她怀疑,金花使者有明有暗,明面上那个人负责发号施令,暗地里那个负责执行和监督。”
王二狗心里“咯噔”一下。
两个人?那他们现在要找的,是明的还是暗的?
“如果真是两个人,”甄笑棠沉吟,“那明天点香的那个,可能是明面上的。暗地里那个……可能根本不在静安坊,甚至不在杭州。”
“那怎么办?”王二狗急了,“抓了一个,另一个跑了,不是白忙活?”
“不会白忙活。”甄笑棠眼中闪过冷光,“只要抓住一个,就能顺藤摸瓜。红花会这种组织,等级森严,上位者必然知道下位者的身份。抓了明面上的,不怕问不出暗地里的。”
她说得有理,但王二狗总觉得不安。
这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阿拙的声音:“采女,有发现。”
“进来。”
阿拙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小香炉:“在杂役房一个叫刘三的杂役床底下发现的。里面还有半截没烧完的香,我让香匠闻过了——是特制的安神香。”
王二狗心跳加速:“刘三?是不是那个之前背叛我们,说母亲被抓的那个?”
“对,就是他。”阿拙点头,“但人已经不见了。我查过,午饭后他就说肚子疼要去茅房,再没回来。”
“跑了?”甄笑棠皱眉。
“可能。”阿拙说,“但我在他枕头底下发现了这个——”
他掏出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十五子时,老夫人。”
又是十五子时,又是老夫人。
王二狗感觉脑袋要炸了。
“所以刘三是金花使者?”他问。
“不一定。”甄笑棠摇头,“可能只是个小喽啰,负责传话或者执行。但至少说明一点——明天子时,有人要对老夫人下手。”
她站起身,眼神锐利:“计划调整。明天四位老夫人来静安坊后,全部安排在内院,加三倍护卫。所有香炉、香料全部检查,任何人不得自带香品入内。”
“王大人,你负责接待老夫人,务必让她们留在内院,半步不能离开。”
“秋月,你带人暗中监视所有可疑人员,尤其是最近一个月新来的。”
“阿拙,你带人在静安坊外围布防,一只鸟都不能放进来。”
她一条条下令,条理清晰。
所有人都领命而去。
书房里只剩下甄笑棠和王二狗。
“采女,”王二狗犹豫了一下,“您觉得……金花使者到底是谁?”
甄笑棠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可能是一个我们绝对想不到的人。”
她看向窗外渐沉的夜色:
“明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