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乱成了一锅粥。
王二狗趴在马车底板下面,耳朵贴地,能听见四面八方涌来的脚步声——至少三十人,而且训练有素,呈包围圈收紧。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走水路?”秋月压低声音,手里握着短刃。
“废话,内鬼报信呗。”康王妃肩伤未愈,但眼神锋利,“苏婉清跑了不到两个时辰,伏击就到了……他们在这一带早有布置。”
甄笑棠透过车厢缝隙往外看。天还没亮透,渡口笼罩在灰蒙蒙的晨雾里。三辆马车被逼停在水边,车夫已经被控制。远处,七八艘小船堵住了河道。
“硬闯不行。”她判断,“水里船上都是他们的人。”
“那怎么办?”王二狗急了,“等天亮更多人看见,咱们更跑不了!”
“等?”康王妃冷笑,“等死吧。”
她突然一脚踹开车厢门,冲了出去!
“掩护!”甄笑棠紧随其后。
王二狗一咬牙,也爬出车底。刚站直,一支箭就擦着他耳朵飞过,“笃”一声钉在车板上。
“我的耳朵还在吗?!”他吓得摸耳朵。
“在!快蹲下!”秋月把他拽到马车后。
箭矢如雨。对方显然没想留活口。
康王妃已经冲到渡口边的货堆后面,手里不知从哪摸出把弓,搭箭就射——对面一声惨叫,有人中箭落水。
“王妃还会射箭?!”王二狗目瞪口呆。
“她以前是北境守将之女。”甄笑棠简短解释,也掏出随身袖箭还击。
但对方人太多。很快,货堆就被包围了。
“交出金花谱!”一个蒙面人喊话,“饶你们不死!”
“呸!”康王妃回敬一箭。
蒙面人躲开,挥手:“放火箭!烧船!”
几支火箭射向渡口的客船——那是王二狗他们准备乘的船。
“完了……”王二狗看着燃烧的船只,心里拔凉。
水路被断,陆路被围,这是死局。
就在这危急关头,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
“官兵!是官兵!”有人喊。
一队骑兵从官道冲来,大约五十人,举着火把,为首的是个穿六品武官服的将领。
“何人在此械斗!”将领大喝。
蒙面人见状,果断下令:“撤!”
三十多个伏击者如潮水般退去,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骑兵赶到渡口。将领下马,看向甄笑棠:“可是静安坊甄司长?”
“正是。”甄笑棠拱手,“多谢将军相救。”
“末将江州守备张猛,奉太后密旨,特来接应。”张猛抱拳,“昨夜接到八百里加急,说诸位在返京途中可能遇袭,太后命末将率亲兵沿途护送。”
王二狗松了口气——太后果然有准备!
但康王妃却皱眉:“太后怎么知道我们遇袭?还知道具体路线?”
张猛一愣:“这……末将不知。末将只奉命行事。”
甄笑棠和康王妃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疑虑。
太及时了。及时得……像事先知道。
“张将军,”甄笑棠试探,“太后还交代什么?”
“太后说,金花谱务必安全送回京城。”张猛压低声音,“还有……孙嬷嬷失踪前,留下句话,说‘金花堂要的不是谱,是命’。”
命?谁的命?
王二狗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缝在衣服里的金花谱还在。
“先离开这里。”康王妃打断,“渡口不安全。张将军,能否安排陆路?”
“可以。”张猛点头,“末将已备好快马和车驾,就在五里外驿站。”
众人跟着张猛转移。王二狗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燃烧的渡口。
晨雾渐散,火光映在水面上,像血。
驿站里,张猛安排众人洗漱休整。王二狗躲进房间,赶紧检查金花谱——还好,纸页没湿,墨迹也没晕。
他正想把谱页重新缝好,忽然发现不对劲。
有一页纸……颜色变了。
原本泛黄的纸张,边缘泛起淡淡的金色,像被什么东西浸染过。他凑近闻了闻,有股极淡的香气,有点像桂花,又有点像药草。
“这是什么……”他嘀咕。
“别闻!”门被推开,康王妃冲进来,一把抢过那页纸,“这纸用金花汁液处理过,闻久了会致幻!”
王二狗吓一跳:“金花汁液?”
“金花母树的汁液,提炼后可以制幻药。”康王妃仔细看那页纸,“这页……记载的是金花培植秘法。他们用特殊药水处理过,一旦遇热或者遇水,就会散发致幻香气。”
她看向王二狗:“你刚才是不是碰水了?或者……身上发热?”
王二狗想起早上逃命时出了一身汗:“出汗算吗?”
“算。”康王妃把纸页摊在桌上,倒了点茶水——纸页遇水,金色迅速蔓延,香气更浓了。
“这页不能带了。”她果断说,“烧掉。”
“烧掉?!”王二狗急了,“这可是金花谱!”
“烧掉这一页。”康王妃纠正,“其他页没问题。但这页留着,走到哪儿都是活靶子——金花香气能吸引追踪飞蛾,也能让人产生幻觉。”
她顿了顿:“而且……我怀疑苏婉清他们逃跑前,已经在这页纸上做了手脚。你想想,他们明明有机会搜身拿走所有谱页,为什么只抢了假谱?”
王二狗一愣:“你是说……他们是故意留下这页?”
“对。”康王妃眼神冷冽,“这页是饵。带着它,我们永远逃不过追踪。”
她点燃蜡烛,把金色纸页凑近火焰。
纸页燃烧得很慢,金色火焰跳跃,香气变得刺鼻。王二狗看着那页记载了静妃毕生心血的纸张化为灰烬,心里堵得慌。
但康王妃说得对——安全第一。
烧完纸页,康王妃又检查了王二狗身上其他谱页,确认没问题,才松口气。
“从现在开始,”她说,“金花谱的事,只有你、我、甄司长三人知道。其他人……包括秋月,都别说。”
王二狗点头。经过阿拙的背叛,他现在看谁都像内鬼。
休整完毕,车队重新出发。这次有张猛的五十精兵护送,安全多了。
马车里,王二狗换了身衣服——还是粗布短打,但料子好点,是张猛提供的军服改制。他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自己像个逃兵。
“别照了。”甄笑棠坐他对面,“有正事商量。”
王二狗转身坐好。
“张猛有问题。”甄笑棠开门见山。
“啊?”
“太巧了。”甄笑棠分析,“我们刚遇袭,他就出现。而且他说奉太后密旨——太后密旨怎么会传给一个江州守备?按理应该传给当地知府或者驻军将领。”
王二狗想想也是:“那他是……”
“可能是金花堂的人。”康王妃接话,“也可能是被收买了。总之,不能全信。”
“那怎么办?”王二狗慌了,“咱们现在在他护送下,他要动手,咱们不是瓮中之鳖?”
“所以他暂时不会动手。”甄笑棠说,“他要的是金花谱,或者……我们某个人活着到京城。在达到目的前,他反而会保护我们。”
“某个……人?”王二狗指自己,“我?”
“可能。”康王妃打量他,“你身上的金花纹印记复发,现在是个活靶子。金花堂可能需要你——或者你的血——来完成某种仪式。”
王二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的血?”
“金花纹印记是用特殊药泥刺入的,药泥里含有金花汁液。”康王妃解释,“时间长了,汁液会渗入血脉。你现在……某种意义上,算半个‘金花容器’。”
王二狗感觉自己要晕过去了。
“所以,”甄笑棠总结,“接下来你要小心。第一,不要单独行动。第二,不要受伤流血。第三……”她顿了顿,“如果真遇到危险,保命第一,金花谱可以丢。”
“那不行!”王二狗急道,“静妃的心血,太后的期待,还有……”
“还有你的命。”甄笑棠打断他,“王二狗,金花谱再重要,也没人命重要。记住了?”
王二狗张张嘴,没说话。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静妃、婉嫔、那么多为此牺牲的人,金花谱不能丢。
车队行进了一整天。傍晚时分,到达下一个驿站。
张猛安排众人住下,亲自带兵守夜,说是“以防万一”。
晚饭时,王二狗食不知味。他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可回头看,只有站岗的士兵。
“王大人。”张猛忽然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汤,“喝点热汤,驱驱寒。”
王二狗接过汤碗,心里警惕——汤里不会下药吧?
他假装喝汤,实则只抿了一小口。汤是普通的鸡汤,味道正常。
“多谢张将军。”他客气道。
“应该的。”张猛笑了笑,眼神却往王二狗衣领处瞟——那里,金花纹印记若隐若现。
王二狗心里一紧,赶紧拉高衣领。
张猛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夜里,王二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摸着胸口缝谱页的地方,一张张数——还剩四十九页。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瞬间屏住呼吸,手摸向枕下的匕首——那是康王妃给的,说是“防身用”。
脚步声在窗外停了。接着,窗纸被戳破一个小洞,一根细竹管伸进来。
迷烟!
王二狗赶紧闭气,同时摸出怀里的小瓷瓶——那是秋月给的解毒丸,含在嘴里能防普通迷烟。
他假装中招,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片刻后,窗户被轻轻推开,一个人影翻进来。
不是张猛,是个瘦小的黑衣人,蒙着面。
黑衣人蹑手蹑脚走到床边,伸手要摸王二狗胸口——
王二狗猛地睁眼,匕首刺出!
黑衣人反应极快,侧身躲开,反手一掌劈向王二狗手腕。
王二狗吃痛,匕首脱手。但他顺势一滚,从床上滚到地上,同时大喊:“有刺客!”
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要逃。
就在这时,房门被踹开,康王妃冲了进来,一剑刺向黑衣人后背!
黑衣人闪避不及,肩部中剑,闷哼一声,却不停步,直接冲向窗户——
“砰!”
窗外突然射进一支箭,正中黑衣人小腿!
黑衣人惨叫倒地。
张猛举着弓站在窗外,冷冷道:“拿下!”
士兵冲进来,按住黑衣人。扯下面巾,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面生。
“谁派你的?”张猛审问。
年轻人咬牙不答。
康王妃走过来,撕开他肩部衣服——肩头有个刺青:一朵金色莲花。
“金花堂死士。”她皱眉,“问不出什么的。”
果然,年轻人忽然嘴角溢血,头一歪——咬毒自尽了。
张猛脸色难看:“末将失职,让刺客潜入……”
“不怪张将军。”甄笑棠走进来,看了尸体一眼,“能混过五十精兵的防卫,此人功夫不弱。”
她看向王二狗:“你没事吧?”
王二狗摇头,心有余悸:“他想抢金花谱。”
“不是抢。”康王妃蹲下检查尸体,从尸体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打开闻了闻,“是取血。”
瓷瓶里是空的,但瓶口有股药味。
“取血?”王二狗懵了。
“金花纹印记复发后,你的血里含有金花成分。”康王妃解释,“他们可能需要你的血……来完成某种仪式,或者炼制药物。”
王二狗感觉脖子发凉。
所以他现在不但是活靶子,还是……移动药引子?
“加强守卫。”甄笑棠下令,“王大人房间外,再加两人。”
张猛领命去安排。
等人散了,王二狗瘫坐在床上,看着地上的尸体,心里发慌。
“害怕了?”康王妃问。
“有点。”王二狗老实承认,“以前在静安坊,最多就是打架斗殴,现在动不动就死人……”
“这就是金花堂。”康王妃语气平淡,“五十年来,他们为了保守秘密,杀的人不计其数。婉嫔、苏家、还有无数不知名的……你现在卷进来了,要么把他们揪出来,要么被他们灭口。没有第三条路。”
王二狗深吸一口气:“那就揪出来。”
他站起来,眼神坚定:“静妃娘娘的心血,不能白费。那些死了的人……也不能白死。”
康王妃看着他,忽然笑了:“行,有点样子。”
她拍拍王二狗肩膀:“早点睡。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王二狗点头。
等康王妃走了,他重新躺下,却睡不着。手摸到胸口,触到缝在衣服里的谱页。
四十九页。四十九条静妃记录的心得。
他忽然想起静妃手札里的一句话:“金花非祸,人心为灾。”
是啊,金花本身没错,错的是那些利用它作恶的人。
他闭上眼睛,心里暗暗发誓:不管金花堂多厉害,不管前路多危险,这本金花谱,他一定护送到京城。
哪怕……再破几身衣服。
窗外,月光照在尸体上,金色莲花刺青泛着诡异的光。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
三更天了。
离京城,还有四天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