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花茶丸的人体试验报告，是孙太医亲自送来的。
老太医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手里那沓纸抖得跟秋风里的落叶似的，一进听竹苑的门就喊：“甄采女！出、出事了！”
甄笑棠正在给醒醒浇水——自从发现那些金色警告文字后，她每天盯着这棵茶树的时间比睡觉还长。闻言回头：“试验者出问题了？”
“问题大了！”孙太医把报告拍在石桌上，声音发颤，“二十名自愿试药的太医和书吏，服药后记忆测试全部优秀！但、但有八人出现严重副作用——”
“什么副作用？”
“亢奋过度，三天三夜没睡觉的四个，现在还围着太医院跑步呢！暴食症的两个，把食堂三天的馒头储备吃光了！还有一个……”孙太医老脸涨红，“一个年轻医士，突然跑去向院判的女儿表白，写了三百首情诗，贴在院判家门口！”
甄笑棠手里的水瓢“哐当”掉地上。
“最严重的是王太医，”孙太医快哭了，“他服药后说想起了三十年前背过的一本失传医书，连夜默写。写是写出来了，可写完就晕了，现在还没醒！脉象虚浮，元气大伤啊！”
院子里的所有人都围了过来。陈嬷嬷倒吸凉气：“这药……伤身？”
“不是伤身，是透支。”孙太医压低声音，“老夫仔细研究了，金花茶丸的原理，是强行激发脑力，把未来的精神提前用了。短期效果惊人，但用多了……恐怕折寿。”
一片死寂。
小凳子怀里的老鼠小灰“吱”了一声，格外刺耳。
甄笑棠沉默了三秒，开口：“剩下的茶丸，全部封存。已售出的十粒，立刻追回——”
“来不及了。”孙太医苦笑，“春闱……今日开场了。”
甄笑棠脑子“嗡”的一声。
她冲到日历前——三月初九，正是春闱第一场！那十粒茶丸，至少有三粒被举子带进了考场！
“立刻上报！”她抓起外衫就往外冲，“去贡院！现在！”
“采女！”秋月拦住她，“贡院已锁龙门，考试期间任何人不得出入，这是祖制！”
“那就找能进去的人！”甄笑棠眼睛发红，“皇上呢？皇上在哪儿？”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苏公公尖细的嗓音：“皇上口谕——传甄采女，即刻养心殿见驾！”
养心殿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
轩辕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三份密报。一份来自贡院巡考官，一份来自太医院，还有一份……来自宫正司。
甄笑棠跪在地上，快速把事情说了一遍。说到“透支脑力可能折寿”时，御案后传来“咔嚓”一声——皇上手里的朱笔，断了。
“所以，”轩辕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明知此药有险，还往外卖？”
“民女不知！”甄笑棠抬头，“太医院的动物试验只显示亢奋暴食，孙太医也是今日才报来人体的严重反应！若早知如此，民女绝不会——”
“你不会什么？”轩辕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不会拿举子们的性命冒险？不会用这种邪门东西赚钱？”
甄笑棠咬牙：“茶丸定价百两，本就是筛选——能出得起这个钱的，多半会谨慎使用。民女还设了助学名额，免费赠予贫寒举子普通茶叶，那些才是真正安全的——”
“够了。”轩辕绝打断她，“现在的问题是，贡院里至少有三个人服了金花茶丸。而第一场考试，”他看了眼滴漏，“已进行两个时辰。”
苏公公小跑进来：“皇上！贡院急报！”
密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玄字十二号、黄字七号、地字三号考生，答题如飞，墨迹未干便翻页，监考官疑其舞弊，已隔离查验。”
轩辕绝把信纸扔给甄笑棠：“看看你干的好事。”
甄笑棠接过信，脑子飞快运转：“只是答题快？没有其他异常举动？”
“暂时没有。”苏公公擦汗，“但巡考官说，那三人眼睛发亮，面色潮红，握笔的手稳得不像话……不像考生，倒像、倒像……”
“像什么？”
“像庙里磕了药的狂信徒。”
养心殿里又静下来。
轩辕绝盯着甄笑棠：“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甄笑棠深吸一口气：“第一，立刻让太医院配解药——既然知道是透支脑力，就该有补气安神的方子对冲。第二，派人盯住这三个考生，一旦出现晕厥或疯狂迹象，立即救治。第三……”她顿了顿，“请皇上准许民女去贡院外等着。”
“你去有什么用？”
“如果出事，”甄笑棠声音坚定，“民女是始作俑者，该在现场负责。”
轩辕绝看了她很久，久到甄笑棠膝盖都跪麻了，才开口：“苏盛。”
“奴才在。”
“拿朕的令牌，调一队太医去贡院外候着。再传旨贡院：若考生出现急症，可破例开门救治，一切以人命为先。”轩辕绝说完，看向甄笑棠，“你，跟朕来。”
“去哪儿？”
“朕亲自去贡院看看，”轩辕绝大步往外走，“看看你这金花茶丸，到底能把人变成什么样。”
贡院外的街道已被清空，禁军五步一岗。马车停在百米外的巷口，轩辕绝和甄笑棠下了车，登上提前备好的茶楼二层——这里正对贡院大门，视野极佳。
从窗户缝望出去，贡院那两扇朱红大门紧闭，安静得诡异。
“还有多久结束？”轩辕绝问。
苏公公答：“第一场考经义，还有……一个半时辰。”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
甄笑棠盯着贡院大门，手心全是汗。她脑子里闪过无数糟糕的可能：考生当场猝死、发疯伤人、集体暴动……每一种都能让她万劫不复。
不，不止她。听竹苑所有人，那些跟着她种菜建棚的宫人，那些领了免费茶叶的穷举子……都会受牵连。
“怕了？”轩辕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甄笑棠没回头：“怕。但怕没用。”
“你倒是实话实说。”轩辕绝顿了顿，“若真出了人命，你想过后果吗？”
“想过。”甄笑棠盯着窗外，“最坏的结果，民女偿命。但听竹苑的产业，请皇上保留——那是几十号人的生计。茶园的技术，民女已写成册子，孙太医那里有副本，可以继续研究。还有那些贫寒举子……”
“你自己都要死了，还惦记别人？”轩辕绝语气古怪。
“因为错了就是错了，”甄笑棠终于转头看他，“但错的是我一人，不该拖累所有人。”
轩辕绝看着她的眼睛，没说话。
就在这时——
贡院里突然传来骚动！
隐约有喊叫声，还有奔跑的脚步声！茶楼上的几人瞬间绷直身体。
朱红大门“吱呀”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绿袍的巡考官连滚爬出来，朝守门禁军大喊：“快！快叫太医！玄字十二号考生晕倒了！口吐白沫！”
甄笑棠转身就往楼下冲。
“站住！”轩辕绝喝道。
“皇上！”甄笑棠回头，眼睛赤红，“那是吃了我的药的人！”
“朕知道。”轩辕绝快步下楼，“所以朕跟你一起去。”
贡院门口已经乱成一团。两个禁军抬着个青衫举子出来，那举子脸色惨白，嘴角还挂着白沫，手里却死死攥着笔和考卷。后面跟着跑出来几个考官，个个面如土色。
太医院的马车疾驰而来，孙太医跳下车就扑过去，一搭脉，脸色大变：“快！参汤！安神散！”
甄笑棠冲过去时，那举子已经被抬上马车。她瞥见考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迹淋漓，最后一行的字迹已经歪斜拖长，像垂死挣扎的爬痕。
“还有两个……”她抓住一个考官，“黄字七号和地字三号呢？”
考官哆嗦着：“黄字七号刚才突然大笑，被拖去隔离了……地字三号、地字三号还在写！怎么劝都不停笔，手都磨出血了！”
话音未落，贡院里又传来尖叫：“按住他！快按住他！”
只见两个衙役拖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举子冲出来，那举子双目赤红，一边挣扎一边嘶吼：“我还没写完！我还能写！放开我！我要中状元——”
是黄字七号。
甄笑棠看着他疯狂的样子，胃里一阵翻搅。她想起静妃的警告：“金花之效，不可久用。三粒为限，过则伤神。”
这些举子……怕是只服了半粒或一粒，就成了这样。
那如果服三粒呢？
会死吗？
“甄采女！”孙太医在马车里喊，“来帮忙！”
甄笑棠冲过去，按孙太医的指示给那晕厥的举子灌参汤。手碰到对方额头，烫得吓人——这是高烧，脑力过度透支引发的急症。
参汤灌下去，举子的抽搐渐渐停了，但呼吸依然微弱。
“能不能活？”轩辕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孙太医抹了把汗：“若今夜能退热，或许……但就算活了，这脑子怕是也……”
后半句没说，但所有人都懂。
科举之路，断了。
甄笑棠跪在马车边，看着那张年轻却惨白的面孔——不会超过二十岁。她想起报名那日，这举子说自己“家母病重，若此次不中，无颜回乡”。
现在，他可能连回乡都不能了。
“地字三号出来了！”有人喊。
众人齐刷刷回头。
只见贡院门口，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衫举子，自己走了出来。他走得很稳，一手提着考篮，一手拿着卷子，面色平静得诡异。
走到主考官面前，他恭恭敬敬行礼，递上卷子：“学生答完了。”
主考官接过卷子，扫了一眼，手一抖——整整十二页，密密麻麻，字迹工整如印刷，没有一处涂改。
“你……”主考官声音发颤，“感觉如何？”
举子微笑：“从未如此清明。学生觉得，还能再考三场。”
说完，他身体晃了晃。
然后直挺挺向后倒去。
“接住他！”甄笑棠和孙太医同时冲过去。
接住人的是轩辕绝——皇帝不知何时已到近前，一把托住那举子后背。举子倒在他臂弯里，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已涣散，嘴角却挂着满足的笑。
“我答完了……”他喃喃，“娘……儿能中了……”
声音渐弱。
孙太医扑过来号脉，半晌，颓然松手：“元气耗尽了……回天乏术。”
贡院门口，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卷子的哗啦声。
甄笑棠跪在地上，看着那具逐渐冰冷的年轻身体，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轩辕绝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甄笑棠。”
她茫然抬头。
皇帝站在逆光里，表情看不清，声音冷得像冰：“从今日起，金花茶树封存，所有茶丸销毁。听竹苑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至于你——待此事了结，朕再定你的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