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差一刻,甄笑棠正对着一面小铜镜往脸上扑粉——不是化妆,是装病。
“脸色太白会不会假了点?”她看着镜子里惨白如纸的脸,有点犹豫。
“不会。”秋月又给她补了点粉,“您就说抄书累的,气血两虚,白得合情合理。”
王二狗蹲在旁边,手里捧着个碗,碗里是捣烂的菠菜汁:“采女,要不往眼圈上抹点这个?看着像熬夜熬的。”
“那是绿的!”甄笑棠没好气,“我要像中毒了是吧?”
“也对哦……”王二狗挠头。
最后定妆效果:脸色惨白,嘴唇发干(故意没喝水),眼下有淡淡青影(用炭笔轻轻描的),头发松松挽着,插根素玉簪。身上穿了件半旧的家常袄子,外头披了件灰扑扑的斗篷。
“像了。”萧景明靠在榻上评价,“就是眼神太亮,病号没这么精神。”
甄笑棠赶紧眯起眼,做出有气无力的样子。
戌时整,她跟着送纸条的小太监出了听竹苑。一路上垂着头,脚步虚浮,偶尔还咳嗽两声——咳得很有技巧,既显得虚弱,又不会太吵。
小太监领的路却不是去养心殿,也不是去御花园,而是……往御膳房的方向?
“公公,”甄笑棠压低声音,“咱们是不是走错了?”
“没错。”小太监头也不回,“皇上在御膳房等您。”
御膳房?大晚上的皇上在御膳房干嘛?饿了找宵夜?
心里嘀咕,脚下还是跟着。到了御膳房后门,小太监轻轻敲了三下门,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探出个胖乎乎的脸——是御膳房总管,甄笑棠认识,姓刘。
“刘总管?”甄笑棠愣了。
“采女快进来。”刘总管把她拉进去,又探头看了看外面,迅速关上门。
御膳房里灯火通明,但此刻只有一个灶台还燃着火,上面坐着个小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而灶台旁的小板凳上,坐着个穿常服的男人——正是轩辕绝。
他手里拿着双长筷子,正从砂锅里捞面条。看见甄笑棠进来,抬头一笑:“来了?正好,面快好了。”
甄笑棠站在那儿,脑子有点转不过来。这场景太魔幻了:皇上,御膳房,半夜,煮面条?
“愣着干什么?坐。”轩辕绝指了指旁边另一个小板凳,“刘总管,再加副碗筷。”
刘总管应声,麻利地拿来碗筷,又悄无声息地退到远处——既听不见谈话,又能随时伺候。
甄笑棠僵硬地坐下,看着轩辕绝把面条捞进两个碗里,又舀上汤,撒上葱花,最后从旁边的小碟子里夹了两片卤牛肉铺在面上。
“给。”他把一碗推到她面前,“趁热吃。听说你装病,晚膳没好好吃吧?”
“……您怎么知道?”
“猜的。”轩辕绝自己先吃了口面,“装病得装全套,你那么谨慎的人,肯定不会大鱼大肉。”
他说着,又从小灶台底下掏出个小罐子:“还有这个,你尝尝。”
罐子里是腌黄瓜——听竹苑特供,甄笑棠之前送过他一小坛。
“您还带了这个?”甄笑棠哭笑不得。
“御膳房的菜吃腻了,就这个爽口。”轩辕绝夹了根黄瓜,咬得咔嚓响,“吃啊,别光看着。这儿没外人,刘总管是朕的人。”
甄笑棠这才拿起筷子。面是普通的手擀面,但汤头鲜美,牛肉软烂,葱花翠绿。她吃了一口,胃里暖起来,整个人也放松了些。
两人就这么对着灶台的火光,默默地吃了会儿面。气氛……居然有点家常?
“皇上,”甄笑棠终于忍不住,“您叫臣妾来,就是为了吃面?”
“不然呢?”轩辕绝放下碗,擦了擦嘴,“三天后就要干大事了,总得吃饱了才有力气。”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另一边,那里有张简陋的木桌,桌上摊着一张图——是藏书阁的平面图,比之前甄笑棠见过的都详细。
“过来看。”他说。
甄笑棠赶紧过去。图上用朱砂标了好几个点:苏公公取图纸的位置、接应人可能等待的角门、埋伏点、撤退路线……
“三天后子时,苏德全会准时行动。”轩辕绝指着图上的“地字架”区域,“朕的人会埋伏在这儿、这儿、还有这儿。一旦他取出图纸,立刻抓捕。”
“那接应人呢?”
“这就是你的任务。”轩辕绝看向她,“接应人不知道苏德全被抓,会继续在角门等。你要做的,就是在他等的时候,确认他的身份,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竹哨,“吹响这个,朕的人就会来抓人。”
甄笑棠接过竹哨,只有手指长,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有个问题。”轩辕绝表情严肃起来,“朕收到消息,赵恒和萧月白可能都会派人去。所以接应人可能不止一个,甚至可能……他们自己亲自去。”
“那怎么办?”
“见机行事。”轩辕绝说,“如果接应人是赵恒或萧月白本人,你就别吹哨,立刻撤。朕要抓的是他们的手下,不是他们本人——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甄笑棠明白了:皇上这是要剪除羽翼,不是要正面开战。
“还有这个。”轩辕绝又递过来一个小瓷瓶,“里面是三颗药丸,红色的是迷药,捏碎能让人昏迷半刻钟;白色的是解药,提前服下可以防大部分迷烟;黑色的是救命药,重伤时服下能吊住一口气,撑到太医来。”
甄笑棠接过瓷瓶,沉甸甸的。
“朕不能保证你的绝对安全。”轩辕绝看着她,“但朕保证,如果你出事,朕会让所有相关的人陪葬。”
这话说得冷酷,但甄笑棠心里却一暖。
“臣妾明白。”她收起瓷瓶,“还有别的吩咐吗?”
“有。”轩辕绝忽然笑了,“明天秦嬷嬷去取《女诫》,你给她三十遍。”
“三十遍?”甄笑棠瞪大眼,“可太后说减到十五遍……”
“朕跟太后说了,你抄书认真,该奖励。”轩辕绝笑得像只狐狸,“所以太后同意,只要你三天内抄完一百遍,就免了你剩下的《女诫》,还准你出宫一天,去视察棉田。”
好家伙,这是逼她“提前完成任务”,好让她在行动当天有合理的出宫理由——虽然只是白天,但总比困在宫里强。
“可臣妾抄不完啊……”
“你抄不完,但秋月能抄。”轩辕绝压低声,“朕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会有人‘不小心’打翻墨汁,污了你之前抄的二十遍。太后只能让你重抄,但考虑到时间紧,会允许你请人帮忙——秋月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替你抄了。”
这操作……太秀了!
甄笑棠佩服得五体投地:“皇上英明。”
“别拍马屁。”轩辕绝摆摆手,“吃完面就回去,好好准备。记住,三天后,一切按计划行事。但如果情况有变……”他顿了顿,“保命第一,其他都是次要的。”
“臣妾记住了。”
轩辕绝又坐回小板凳上,继续吃他那碗已经有点坨了的面。甄笑棠也坐下来,两人就这样在御膳房的灶台边,安安静静地把面吃完。
吃完后,刘总管过来收拾碗筷。轩辕绝起身:“朕先走,你等一刻钟再走。刘总管会送你出去。”
“是。”
轩辕绝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那腌黄瓜……还有吗?给朕再带一小坛。”
甄笑棠一愣,随即笑了:“有,明天让王二狗送来。”
“嗯。”轩辕绝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一刻钟后,甄笑棠跟着刘总管从御膳房后门出来,原路返回听竹苑。路上她摸着怀里那个小瓷瓶和竹哨,心里踏实了许多。
回到听竹苑,秋月和王二狗立刻围上来。
“怎么样怎么样?”王二狗急问。
甄笑棠把经过说了一遍,省略了吃面的部分。听到皇上的安排,两人都松了口气。
“那明天咱们就演一出‘墨汁打翻’的戏?”秋月问。
“对。”甄笑棠说,“王二狗,你负责打翻墨汁,要演得自然点,别太浮夸。”
“放心吧!”王二狗拍胸脯,“我摔跤最在行了,保证连人带墨一起翻,绝对真实!”
第二天一早,秦嬷嬷果然准时来了。甄笑棠把抄好的三十遍《女诫》递给她——其中二十遍是秋月连夜赶工的,字迹已经很像了。
秦嬷嬷正要接过去,王二狗“恰好”端着墨汁从旁边经过,“不小心”脚下一滑——
“哎呀!”
墨汁飞溅而出,不偏不倚,正好泼在那沓宣纸上。漆黑的墨汁迅速晕开,三十遍《女诫》瞬间变成了一团黑乎乎的纸浆。
空气凝固了。
王二狗趴在地上,浑身是墨,哭丧着脸:“采女饶命!嬷嬷饶命!我不是故意的!”
秦嬷嬷看着手里那坨“墨纸”,脸都绿了。
甄笑棠适时地捂住胸口,做出要晕倒的样子:“我、我抄了三天……三天啊……”
秋月赶紧扶住她:“采女!采女您别急,身子要紧!”
场面一片混乱。最后秦嬷嬷咬牙道:“罢了,事已至此,只能重抄。但时间紧迫……”她看了看甄笑棠“虚弱”的样子,“太后开恩,允你请人帮忙。就让秋月帮你抄吧。”
“谢嬷嬷!谢太后!”甄笑棠“虚弱”地道谢。
秦嬷嬷走了,带走了那坨墨纸——说是要给太后过目,证明不是故意毁坏。
人一走,王二狗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墨汁,得意道:“怎么样?演得像吧?”
“像。”甄笑棠竖起大拇指,“就是墨汁泼得太准了,我差点真以为你要把纸全毁了。”
“那不能,我练过的!”王二狗嘿嘿笑。
秋月已经开始研墨了:“今天得抄五十遍,不然赶不完。”
“我帮你。”甄笑棠也坐下来,“王二狗,你去洗洗,顺便看看萧先生怎么样了。”
王二狗应声去了。萧景明在厢房里养伤,听到动静,问怎么回事。王二狗眉飞色舞地讲了一遍,最后说:“皇上这招真高,既解了抄书的围,又给了采女出宫的由头。”
萧景明听完,却皱了皱眉:“皇上对采女……是不是太好了点?”
“好还不好吗?”王二狗不解。
“好是好。”萧景明看向窗外,“但帝王之恩,太重了未必是福啊。”
王二狗挠挠头,没听懂。
另一边,书房里,甄笑棠和秋月正在奋笔疾书。抄到第二十遍时,小凳子跑进来:“采女,宫里来人了,说是太后赏的补药。”
甄笑棠出去接赏。来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捧着个锦盒,里面是两支人参和一盒阿胶。
“太后听说采女抄书辛苦,特地赏的。”小太监说,“太后还说,让采女好生养着,三日后还要出宫视察棉田呢。”
“谢太后恩典。”甄笑棠接过锦盒,心里明白:太后这是表态了,支持她出宫。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三天倒计时,还剩一天。
明天,就是行动的日子了。